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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人,怎能在解甲后倒下?(续1)

发表于 2009-06-21 16:11:36

          军人,怎能在解甲后倒下?(续1)
                  ——全国复员军官现实生态面面观


    二、铁马冰河  热血军旅 
    这23000名军官,来自全国各大军区和各军、兵种,可谓共和国精锐。特殊兵种有核武器试验部队、地空战略导弹部队、总参技侦部队、空降兵、装甲兵、防化兵、潜艇兵(含潜水)、两栖侦察兵等,部分毕业于军医大学、陆军指挥学院、海军学院、空军学院、解放军通信学院、解放军外语学院、解放军艺术学院、潜艇学院、水面舰艇学院、工程兵学院、坦克兵学院、炮兵学院、防化兵学院、导弹学院等,基本涵盖中国人民解放军的所有专业。单从军事角度说,他们个个身怀绝技,如果将这批人集中起来,可组成一个独立建制师。若论战斗力,强过美国最强的兵种海军陆战队,那个臭名远扬的输送雇佣兵的黑水公司又算什么?复员军官绝大多数为师、团、营级干部,军衔以校官为主,百分之百共产党员,绝大多数立功受奖,有战斗英雄,有残废军人,有全军专业比武第一名,有的授予过荣誉称号,有的是学雷锋标兵,有的是爱民模范,有的在军内外报刊发表过重要军事论文和获得军队科技成果奖。他们在常年生活在人迹罕至的雪域、高山、海岛等偏远之地,驻守着祖国的边关。不少人参加过援越抗美作战、对越自卫还击作战、入缅作战、南沙群岛赤瓜礁海战等战事和98抗洪等重大抢险救灾,执行过国内重大特殊任务和平息突发事件,在茫茫大洋上与敌对国家的航母编队周旋、冒着生命危险对敌占岛礁进行逼近侦察。他们屹立国门,扬威海外,为祖国的尊严、和平和安宁作出了突出贡献。他们的军龄多在十五至三十年之间,他们以身许国,把人生最美好的时光献给了军旅。毫不夸张地说,他们为保家卫国,个人和家庭都作出了巨大牺牲,他们是共和国当之无愧的功臣。
    1、英雄何处觅
    2009年的清明节,老李与几位老战友相约,冒着纷纷细雨,再次来到了坐落在云南边陲的麻栗坡烈士陵园。这是他第五次来看望长眠在这里的亲密战友了。
    1978年底,战争的阴云笼罩在中越边境上空,部队的战备气氛骤然紧张起来。几个月前,时任连长的老李和他的连队经过紧张的战前训练,突然接到命令,开赴我国西南边陲集结地域,来到对越自卫还击战的最前线。
    老李至今还清楚地记得,1979年元旦,离战争爆发还有一个半月,他们在南溪河畔的四连山地域集结待命。
    他们在紧张地训练排雷破网,备战之余,还帮助附近农民劳动,一位孤寡的大妈经常来驻地打猪草,老李马上命战士们,帮助她打了高高的一摞猪草,几个人吆喝着抬到她家。大妈躬着腰,站在家门口,深情地目送着这些即将上战场的年轻军人。
  1979年2月16日晚,老李率领他的连队,穿过茫茫夜色,摸入了老街前沿的敌人阵地。当晚,我军要攻占老街前面的一处高地,那里有越军驻守,老李和他的战友接受了排除越军地雷的任务。由于夜间行动,地形险要,乱草丛生,排雷进行得非常艰难。开始,老李先命副连长担任第一突击组的排雷任务,副连长用探雷器探雷,在引爆第一颗地雷时就被炸得血肉模糊,当场壮烈牺牲。接下来的两个多小时里,老李亲率第二突击组,他冒着生命危险用一截长竹竿成功地引爆了一颗地雷。17日凌晨4时,我军发动全线攻击,老李不顾一切用身体滚向雷区,成功越过雷区后,接着向敌人的火力点猛冲。他看到,好几名冲锋的战士在敌人猛烈的扫射下倒了下去。老李心痛如绞,他觉得不能让更多的年轻战士牺牲了,他从身边一名战士手中夺过爆破筒,在火力掩护下迅速接近敌人,并奋力将爆破筒投向敌人阵地,成功地炸掉了小高地上敌人的火力点。然后,他一跃而起,第一个冲上高地,用手枪向守卫的敌人开枪射击,后续部队趁势呼啸着迅速占领了敌人阵地。
  在这场激烈战斗中,老李因成功排掉一颗地雷,身先士卒冲入敌阵炸掉一个火力点,率领连队全歼守敌,缴获敌机枪一挺、冲锋枪、手枪、多支、手雷一批,上级要给他记一等功,老李不安了,推辞了,把一等功让给了已经牺牲的副连长。最后,上级给他记了二等功。庆功大会上,军区政治部表彰老李“为夺取战斗胜利做出了突出贡献”。
    一夜之间,老李成为全军官兵学习的榜样,成为全国各地青年们崇拜的大英雄。此后的半年里,老李所在部队组织的英模报告团到各地巡回做报告。老李所到之处,迎接他的都是鲜花和掌声。赠送纪念品、要求签名、通信、甚至求爱者络绎不绝(当时他已婚)。后来,他当了副营长、营长、副团长、团长,成为一位优秀指挥员。
    1994年,老李离开了服役27年的边防部队。因为家庭困难,他选择了复员,他当时拿了十万元的复员费。复员以后因妻子生病、翻盖新房、孩子成家,那点钱很快就花光了。老李找来找去,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因妻子没工作,老李没收入,日子过得很清苦。
    老李喜欢喝酒,喜欢回忆三十年前打仗的事,但如今的年轻人已不太爱听了。他经常自己沉浸在回忆中,云南边境红土地上每个重要的地理坐标,他都会背诵。他记得开远,那是战前军机关和直属队的所在地,他到那里参加过战前会议。老李和他的战友们在打老街攻坚战中,血战三昼夜,双方的炮火天崩地裂,老李所在部队终于将其拿下,然后大军长驱之入,最大的作战纵深是深入越方80公里的铺楼地区。他记得那座河口连接越南老街的大桥,原来叫古榴大桥,是老李和他的连队撤退完毕后,军区派舟桥团把它炸毁了。
    让老李一辈子心中不安的是,他的连里死了17个人,大部分不满20岁,他们都葬在了麻栗坡烈士陵园,那里共安葬了957位烈士。象如此规模的烈士陵园,在云南大地上有多座。早些年,他年年都去拜谒,他不忍长眠在那里的战友太寂寞。他觉得每去一次,灵魂在那里得到净化一次。
    今年清明,大家又相约来到麻栗坡烈士陵园,老战友们也多年没见了,个个老得头发都花白了,他们喝着白酒,唱着当年战前最喜欢唱的歌,唱得那么起劲,那么动情,歌声苍凉而悲壮,歌声使他们又回到最艰苦的岁月,歌声也勾起了他们对逝者的思念——那些曾经生龙活虎的战友们。此时此刻,所有的人都哭了,一个个哭得象伤心的孩子!
    老李告诉笔者,他对复员后被剥光所有身份和待遇也想不通。几年前的一天,战友们打电话让他到省政府门前参加静坐,他来到了现场,看到一幅“自卫还击要饭团”的标语,他踌躇了,悄悄地离开了。他说,比起那些壮烈牺牲的战友,也许不应该再有所求。
    2、雪国男儿
    谭贵益,是一位平凡的悲剧式英雄。1976年3月从四川省苍溪县应征入伍,1979年入党,1996年授中校军衔。
       入伍前,谭贵益生得浓眉大眼,结实敦厚、身强力壮。四川兵勇敢、吃苦精神天下闻名,负责接兵的的军官一眼就挑中了他,结果他真的是个好兵,并且成长为一个好军官。他生前曾系西藏军区山南军分区边防二团卫生队长。他同全军镇守边关、扎根艰苦特殊地区及海、边防的军官们一样,从一个生龙活虎、朝气蓬勃、风华正茂的小伙子一直干到鬓发斑白、病魔缠身,“等高线”布满额头,才解甲归乡。24年中,绝大多数时间在素有“世界屋脊”的喜玛那雅山脉北麓,那里海拔4370余米,号称“地球第三极”属“生命禁区”,驻地距中印边境仅二十余公里。在条件极其艰苦的七十年代,“冬住水晶宫,夏住水帘洞”;一年四季吃不到新鲜蔬菜,导致身体严重营养不良;空气中氧气含量与内地较之仅为67%。严重的高原反应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白天兵看兵,晚上看星星”,夜夜难入睡。孤独地渡过了无数的思乡之夜、中秋之夜和新春佳节。夏天,在那寸草不生、荒山秃岭、“拉屎不生蛆”的不毛之地,饱受了夏季强烈紫外线灼射;冬季天寒地冻,“大雪满弓刀”;春、秋常被遮天敝日的风沙吞蚀。水为生命之源,特别严重的是,他所在部队常年累月饮用被牛马粪、羊尿和腐叶烂根严重污染过的水,对健康带来严重损害。那里服役的军人都知道,在那里时间越长,对身体损害越大。对居住在此类特殊地区二、三十余年的校级军官们来说,其结果可想而知。尽管环境如此恶劣,谭贵益干得却很出色,他曾荣立三等功3次,多次受嘉奖,1996年9月被成都军区授予“全军除害灭病”先进个人光荣称号,他的先进事迹载于解放军文艺出版社出版的《雪国男儿血》一书。有书为证,谭贵益复员前24年的军旅生涯,为边关各族人民,为部队建设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是位平凡而又伟大的英雄。
    军人的奉献牺牲岂止他一人?谭贵益的妻子罗晓琴是一位聪明、温柔、善良的女性,他深爱着在高原上“搏命”的丈夫,默默支持他的工作,家中双亲年迈体弱,生病在床,她精心伺候,柔弱的抗着一个家的重担,一抗就抗了二十多年。谭贵益临终前用枯枝般的手紧紧握住罗晓琴的手说:“我这一生对不起你和女儿,年年‘七夕’鹊桥会,我俩聚一次要等一年半(西藏部队一年半休假一次),长年累月,我站在雪山哨卡上,你守候在父母的病榻前,活活苦了你一人!”谭贵益已经走了,饮恨痛苦地、寂寞地离开了他曾深深眷恋、默默奉献过的土地!他是1999年9月复员的,从复员到去世不到六年时光。他因贫病交加,引起从军旅带来的多年的并发症,于2005年7月27日死亡,时年仅五十岁。
    3、橄榄本色
    武警甘肃总队临夏州支队原副支队长郭文龙,同样是一名优秀的军人。1974年10月,青春勃发的他怀着一颗报效祖国之心,由陕西省华县应征入伍。二十四年来,他用一名优秀党员和军人的标准严格要求自己,忠心耿耿,恪尽职守,忠实履行自己入伍、入党时的誓言。他所服役的东乡县极其艰苦,全县96%的人是东乡族,语言不通,习俗不同,自然条件也十分恶劣。全县除武警中队外,没有一个汉民食堂。中队驻扎在县城最高的山头上,买菜要到临夏市买。买大肉必须“伪装”,否则班车不拉;用水要到几公里外的山沟里用骡子驮。一年无霜期不足五个月,别人提起东乡都“谈虎变色”、望而却步,而他却扎根东乡10年。1980年,为改变中队落后的居住条件,郭文龙带领战士们夜以继日,连续奋战三个月,硬是搬掉了一座山头。
在干好本职的同时,郭文龙先后数十次参加抗洪抢险、灭火救灾、“处突防暴”等战斗任务,十余次面对“死神”的威胁。1976年春,在参加原临夏县红卫医院灭火抢险的战斗中,身先士卒,第一个冲进火海。他抢救药品时被绊倒,嘴碰在铁器沿上,嘴唇外翻,血流如注,他抓了些烟灰抹在伤口上,未喊一声,继续战斗。至今疤痕还在,使牙齿过早脱落。1977年2月,在抢救因塌方被埋在12米井下的工人马进宇时,被再次塌方落下的沙石齐胸埋住,几乎丧生;1985年,在东乡族自治县为制止一场因宗教纷争引起的群众械斗,差点命丧乱棍之下;1995年8月5日晚,临夏市广场百货大楼发生特大火灾,他主动请缨,于第一时间奔赴火灾现场,指挥支队机关、一中队、二中队、临夏市中队官兵奋勇灭火,对水远、楼高、火势猛、现场复杂、联络不畅的情况果断处置,协助消防支队,强化指挥力度,把国家和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损失降到了最低限度。如此事例,不胜枚举。  
    郭文龙在基层十七年,先后转了四个中队,可以说,哪个中队有困难、有问题,他就被调到那个中队。但无论在哪里,他都在本职岗位上忠实履行职责,创造性的完成了任务,赢得了战士们的信赖与爱戴。他在正副连职岗位上干了整整十一年,组织既不提升,又不让走,他都从未闹过情绪,撂过挑子,而是一如既往地奉献着。在担任政治处副主任期间,主任挂名不在岗,实际在编只有三人,他凭着强烈的政治责任感,高度的负责精神和不甘落后、勇创第一的劲头,带领大家创出了一流成绩,被总队评为“先进处(室)”。任主任期间,工作更是样样走在前面,件件落到实处,受到党委和上级组织的充分肯定。工作经验与作法,多次被上级转发推广。二十多年来,无论是当战士,还是当干部,无论是扎根基层,还是任职机关,无论作出多大成绩,都不贪功争名,甚至多次在抢险救灾中连命都几乎赔上,也从不表功。尽管如此,也还是立了两次三等功,被评为优秀共产党员、优秀指导员,多次受到嘉奖。他为部队尽了心,对组织负了责,无怨无悔,活得光明磊落,堂堂正正。一九八五年至八九年,他的亲人先后三次在老家为他联系好了让人十分眼红的工作,但因部队工作需要,他一次又一次的留了下来。
    回顾二十多年的军旅生涯,郭文龙自豪地说:“我无愧于党、无愧于人民、无愧于军队!”
    4、弱肩柔情
    十几年前,军旅生活的基调仍是激扬的,《十五的月亮》,以淳朴的语言,优美的旋律,独特的意境,抒发出了军人极其亲人们的忧伤和思念。这首歌,是当时军旅生活的真实写照。
郭文龙的妻子小齐美丽贤淑,1967年毕业于陕西某师范学院,后又专修英语两年,后回到华县候坊中学任了民办教师。一九八三年,为了支持丈夫的工作,毅然离开关中平原,来到了连做梦都梦不到的东乡县民族中学。时至今日,因为辗转军营,全国的民办教师都转正了,而只有她,辛勤耕耘30个春秋,干的教师工作,享受的还是合同制工人待遇。尽管小齐受到不公正的待遇,但嫁给了军人,她却从没有后悔。丈夫驻地中队离学校远,而且是上山下坡,每天往返两趟,备课、批改作业等,常常熬到深夜,累得腰酸腿痛,时常因病和劳累而晕倒,身体只剩90几斤,有几次竟晕倒在回家的路上,但她从不抱怨。看到战士们站岗放哨、训练、劳动、学习十分辛苦,男子汉做不了针线活,她就坚持为战士们拆洗被褥、缝补衣服,仅为战士编织毛衣就20多件。平时,哪位战士病了或是外出回来,错过开饭时间,她只要有空,就亲自为战士做点可口的饭菜。对报考指挥学校的战士,她除力所能及地帮他们复习外,还帮助战士到学校联系能力强的老师为他们作系统辅导。那几年,小小的东乡中队每年都有两名战士考上指挥学校。战士们都说,我们的成功与齐老师的帮助是分不开的。在中队人员极少的情况下,她还站过岗。多年来,无论家里遇到多大困难,无论她病有多重,无论她遇到多大挫折,她都默默忍受。   
    复员军官们二三十年的辉煌历程,只所以能一步一个脚印,干得踏踏实实,建功立业,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们身后有伟大的父亲、母亲,有高尚的妻子、兄弟姐妹,他们为有这样的亲人而自豪,也更为无力报答他们而深深愧疚。漫长的军旅生涯,复员军官远离家人,两地分居,亏欠亲人的已经太多,军功章确实有他(她)们的一半,他(她)们是支撑军人傲然屹立在祖国边陲、建功立业的坚强后盾,是可亲可敬的无名英雄。
    老李、谭贵益、郭文龙并非23000多名复员军官中仅存的优秀代表,但他们折射了一个优秀的群体——来自全国二十九个省市、自治区,多个民族的23000多名复员军官。参军时,他们都是父母的心肝,家中的顶梁柱。无一不是千里挑一,万里优选,无一不在艰苦恶劣环境长期磨炼过,经过各种血与火的考验才选拔到各级军事岗位。二三十年中,远方的亲人无一不对他们望眼欲穿。沉甸甸的档案袋,是这些军营钢铁汉无数汗水、热血叠起;军旅辉煌,是军人和他们的亲人共同铸就!从他们的军旅生涯可以看出,当一个合格的军人多么不容易,而他们个个都是合格的军人!
    一个人的生命中,有几个二三十年?能把生命和最精华时光无怨无悔地献给国家的人,这样的人,难道不值得敬重吗?难道不应有一个好的归宿吗?
    令人扼腕的是,老李、谭贵益、郭文龙等优秀的军官,听从了组织召唤,竟然选择了复员!全军陆海空及各兵种有二万三千多名这样的优秀军官也选择了这条路。当初有谁知道,这是一条不归路!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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