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周下来，感觉北京的天气似我的生物钟般，有些颠倒了——大中午像黄昏、傍晚似的，几场雨过后，便急不可耐地进入了往常八月份才会有的“桑拿天”。有一次我开车送一个朋友，他大叫“这里不是北方，好象回到了南方”。我笑道：“这就叫早熟，没有那个时候就变成了那个时候的气候，没到那个年龄就办了那个年龄的事，具有了那个年龄的心态。”

    不用说，北京的桑拿天与汽车尾气有关，与楼房林立有关，与绿化面积有关，与此时此刻太阳高度有关，与海洋有关，与大气环流的全球性有关……，众所周知，全球正在变暖，而专家说，大部分原因是人为造成的。也就是说，北京的天也有可能不是今天这个样子，有人经常抱怨：七、八十年代的热，只要到树荫底下就凉快了，可现在，不仅树荫不多了，而且就算找了一个树荫，你站一会儿试试，噪音、尾气，以及从楼上、窗户外和汽车里喷出来的热浪，一点儿也不比太阳少，如果你想躲出去，那么举头张望一下，楼群像森林，汽车象动物及昆虫，人流像蚂蚁……这样一个生态系统，你往哪儿跑呀？

    因此，天气的早熟不是刻意的，是不得不的，就像孩子早熟是无奈的，因而是潜意识的，所以，它极有可能变成真的。

    什么意思？

    前两天，去为一个近6岁的女孩子调整情绪，在此之前，她的妈妈和媒体人士都说这个小妹妹有病，起码是不太正常。症状是动不动就肚子疼，动不动就闹病，有的专业人士将其诊断为多动症，也有老师称其为哗众取宠。总之，她在许多成人眼里是不良的，是不可救药的。

    我们下车后，第一个看到的就是她，怎么说呢？第一眼，他的一句“叔叔好！”我的骨头就软了一半儿，也许是我儿子和她同龄的缘故，因此，我是用全身心去“看”她，而不止是用眼睛。

    她扎了两个高高的小花辫儿，睫毛很长，眼睛很亮，胖乎乎的脸蛋儿总挂着微笑——她俨然是一个下凡的天使，当然会与众不同！

    从那一刻开始，我便戴上了“有色眼镜”，而我只相信我的直觉：她聪明伶俐，可爱至极。于是当她递给我西瓜时，我只是张开了嘴，请她来喂我——哈哈，我是在和她开玩笑，因为她乐于帮助别人。

    然后我伸出手，请她把那双可爱的小胖手平放在我手心。同时，我用和蔼的目光与她的目光交流，此时的孩子最真实。然而，她回避了，只是打了我的手心一下，即刻躲开了，同时，她的身体也转了过去。可她是装作去帮妈妈，我知道，这是为自己的不合作找借口，同时也给我一个台阶。

    妈妈说，女儿的话很多，可就是时不时地犯点儿小病。搞得她无心上班，现在辞职在家陪护着她，可就是这样，女儿还是不太听话，不是总想出门，就是不爱弹钢琴，淘气、多动，像个男孩子，因此有时候女儿会挨打。

    这是个没有男人的家庭，父亲早在女儿出生后三个月就离开了她们，是的，父母离婚了。当谈到爸爸时，女儿说：“爸爸自私，不是好人。”她的语气十分坚定，也很自然。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是妈妈的“杰作”！

    小妹妹给我们表演了舞蹈课上的基本功，下叉和下腰，她的柔韧性非常好，博得在场的成人不住地夸奖。当电视台的编导介绍我是一位心理专家时，小妹妹突然迸出一句：“是吗？心理学，太不可思议了！”顿时，在场的人全愣了，因为所有人都觉得她太不可思议了。

    她主动为我们分水果，倒水，全然一个小大人，一个妈妈的帮手，一个人人看上去都会喜欢的孩子，然而妈妈说，这一切都是她在外在表现，也就是说，当着外人，她十分可爱，一旦没有外人，她就会原形毕露。

    我当然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而且相当理解小妹妹如此行为的缘起。这从一个现象就可以证明：当母亲接受采访时，这个小妹妹不顾大人的正事，突然拉住妈妈的手大叫肚子疼，无奈，所有人只能停下来照顾她……，显然，她们之间经常会出现这种事。妈妈焦虑道：“怎么办？她一上幼儿园就这样，弄得我根本上不了班，唉！”

    “还有呢？”我问，“除了你上不了班，是不是爸爸也会请假送她去医院？”

    母亲点点头，“是啊，可她一坐在爸爸车上就好了，为此经常改主意，本来计划去医院，后来却到了游乐场。”

    “那时候你们一家三口是不是团圆的？”我问。

    她点点头，突然似有所悟，“她不会是存心的吧？”仔细看着在沙发上跳来跳去的女儿，“她那么小，有那种心眼儿吗？”

    我告诉她：“她看上去很懂事，而且会主动喂我们吃西瓜，这就是一种母性的心态，去帮助别人，喂别人，这一切就是与你长期接触的效果——女儿向母亲学作女人，但是，由于长期不接触父亲，因此当我请她把手放在我手心的时候，她回避了，她不会，也不敢与异性亲近，特别是当她总听到母亲说父亲自私、不好的时候，她也会记住这个事实，进而不接触异性，不敢与异性亲近，想一下，如果这个经验延续到十几年或二十几年后，当一个小伙子追求她，爱她的时候，她敢于坦然接受吗？那么，即使她将来成立了自己的家庭，那个‘男人都不好，都自私’的信号会让他们和睦相处吗？”

    小大人，背后隐藏的是这个单亲家庭的全部内容，懂事，以及那些大人话、照顾人的言语和举动，都是为了取悦于周围的人，让大家都喜欢她，都接受她，然而却在家里表现相反，因为她不想在其他小朋友的眼中成为异类，用表现完美来掩饰与众不同，但她其实在表达自己的一个强烈愿望：想有个完整的家，有爸爸爱她，特别是在这个年龄，她特别需要父爱，是的，特别需要！如果这个阶段没有给到她所需要的父爱，那么在成长道路上，她肯定会表现了种种反常，什么暗恋、早恋、不恋、恐惧婚姻、肥胖、叫针儿、易怒……，总之，她生命中的那个两性构架无法建立起来，性格中的阴阳会失调，父精母血的事实在生活中无法得到身心对应。

    她的反常已经露出萌芽，只不过母亲看不懂，无法理解孩子的思维和行为，只是凭着自己想当然的经验去管理和教育孩子，如果还是不奏效，只能采取打骂——这是多少家长都在做的，其实只是他们读不懂孩子，不理解，就达不成一致，于是采取镇压。

    后果呢？孩子会记住这些皮肉之苦以及心理伤害（羞辱及不安），而又因为这些身心伤害来自最亲近的家长，于是，他们也许一生与外人无法建立实质的亲近关系，不相信感情，不接受爱（因为连父母都不爱我）。

    父母的心理：打你是爱你，为了你好。

    孩子的心理：越爱就越疼，所以不爱就不疼。

    这位母亲听完后，叹了口气，无奈地摇摇头，一方面不大懂孩子如此复杂的心理状态，另一方面，她显然力不从心，因为她也有一种无奈：本来这不该只是我一个人的事，我一个女人，哪里管得了那么多，我太累了，只求孩子听话，换来我的省事，因为我担不起。是啊，本来应该是两个人分担的事，由于离异，全部落在一个女人身上，特别是这位母亲，看上去并不像阿庆嫂，倒像个祥林嫂。

    “所以为了你自己，也为了孩子，你应该重新组建个家庭，毕竟你现在才四十出头，还有那么多年要走下去，不如早为你和女儿打算，这才比较明智。”我劝道。

    她摇了摇头，看得出，那场婚变已经将她伤到了底，她再也无力面对感情。看，一下子碰到了问题的关键，是她自己走不出来，无法战胜那个伤害，于是导致自己的力不从心，以及女儿的状态。否则，如果有个男人在这个家庭，结果肯定会大不一样。

    “我不相信任何男人，再说，如果人家知道我带着女儿，谁会接受我们？”她摇头叹气，看得出她的沮丧和幼稚。她的不肯调整来自内心中的两道锁：情感伤害、观念教条。

    所以才有那些话——

    “你的心有多大，你的世界就有多大。”

    “你的世界就是你的心创造出来的。”

    “战胜自己是最困难的。”

    “不舍不得”

    “性格决定命运”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然而我知道，再怎样努力，也是隔靴搔痒，其实心理工作者本身就是这样一个角色，如果当事人没有走到绝路上，一般情况下是不肯回头的。

    为了引导她，我请小妹妹以“我的小家”为题画画，画面中必须有的要素是：房子、孩子、花、云彩。

    两分钟后，她画完了，先画房子，在白纸的正中央，占到一半的面积，但没有门，只有窗。右面是个小孩子，扎着两个小辫；左面是朵花，特别大，比小孩还有大。上面是云，许多云，在画面的右上角，挤着一个太阳——画面满满的，几乎没有空白处。

    我向母亲解释：“房子最大，在中央，意思是孩子非常看重家庭，没有门，而且她把自己画在外面，意思是她缺乏归属感，同时并不想总呆在家里，另外，也反映出她的游戏被母亲限制，进出不自由。”

    听到这里，母亲点点头，“是的，我总限制她，因为我一个人看不过来，总怕她出去有危险。”

    “进而，”我继续解释，“花比孩子大，意思是，她希望别自己像花一样被人喜欢，而且特别看重外人的评价，甚至要比自己的本身的存在还要重要。这种性格发展下去，就是‘特别在乎别人和环境的看法，却把自己丢了’，不信你看，她自己特别小，这就是自贬，对自我认知的价值感比较低，这来自于两点，一是母亲总在否定她，二是她知道自己的家庭与众不同。”

    母亲叹气，我接着说：“天上的云很多，说明她需要呵护，希望她的家庭，以及她自己能被罩着，而云彩的末端是太阳，不是月亮，太阳一般代表父爱，月亮是母爱的象征，比如那首《月亮之歌》中唱道：‘当我躺在妈妈怀里的时候，常对着月亮甜甜地笑……’，孩子心中已经对母爱感到安全，因此不必在画面中表达对母爱的渴望，而把对父爱，也就是渴望保护的感觉呈现出来，可它被挤在角落里，不是‘如日中天’，反映出她心里对父亲的排斥、否定以及不确定性，可还是要有，证明她对没有男性在家庭的一种不安，也就是说，她的内心并不排斥父爱，只要爱她，她还是完全能够接受的。”

    我转向母亲，“所以为了孩子，起码是为了她，你应该让她有权得到父爱，如果自己的老公已经靠不住了，就要从过去的阴影中走出来，重新为自己和孩子争取机会，这是人类生存的基本规律——父母和孩子，现在你的女儿还没有完全认定‘一个家庭就不能有男人’这个观念，趁她还有需求，还是个孩子，还比较正常时，别把自己的反常心态生硬地塞给孩子，如果她生吞下去，那么将来，就可能会比你的现在还要不良……”

    “你知道，中国人都是比较重感情的！”她还在为自己的选择解释，我接过话：“重感情，还是重规律？不是有那句话吗？叫‘不能感情用事’。理智就是理智，成家立业可不是重感情就可以完成的。”

    当我们走的时候，她似有所得地深思与热情，看着小妹妹，我有一种不放心，因为我见得太多了，一些本来非常清纯的孩子，由于摊上了那种固执的、不大成熟的父母，完了，十几年后，再也见不到当年那个拥有一切可能性的孩子了。其实我们本身，哪一个不是这样过来的？

    这个孩子的早熟，正如北方过早地进入桑拿天一样，许多因素都是人为的，不是自然的。孩子是家长的一面镜子！然而，我认了，通过种种亲子，以及众多的家庭及个人咨询、接触，我认了，知道了一个最简单不过的道理，每个人都是普通人，我跟别人没有什么不同，都有这些和那些问题，而且都没有能力克服，正因为这个事实，所以我们才是不称职的父母，这些问题导致我们不可能那么称职，不可能完美。但也正因为我们有种种“走不出来的心理障碍”，才在无形中导致我们的孩子从正常变得反常，没办法，为了与我们共存，就必须和我们一样，因为他们必须“听话”，否则他们就会不安，生存就得不到基本保障，毕竟，孩子是通过爱活下来的，如果没有父母的关爱，他们就有可能失去生命，因此，他们必须，也不得不被不良的父母同化。

    然而，每个孩子都曾经是一张白纸，就像那个小妹妹一样，都会在内心构筑一个自己的家园，其实，父母才是这个作品的总设计师，孩子用感受作画，内容就是父母给予他们的经验，因此，现在的一张画，以及今后的生命蓝图，到底应该谁来负责，又有多少个作者来共同完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