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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企业家都干了些啥
谢岚编辑
2009.06.21 B10版:星期日·文化 稿件来源:新闻晨报
□张謇在南通建造的博物馆。乡人问他,这博物馆是干什么的呢?张謇说,“辅益于学校”,只有学校不足以培养通才,需要“图书馆、博物苑以为学校之后盾”。
□图为上海交大前身南洋公学,盛宣怀1896年(光绪22年)创建于上海,与北洋大学堂同为中国近代历史上中国人自己最早创办的大学。1921年统一学制,改称交通大学,已有相当水准,有人称其为“东方MIT”(美国麻省理工大学)。
□文/鄢烈山 星期日新闻晨报记者 谢岚 编辑
除了花柳病,员工一律享受免费医疗。
工作满一年,可享受两周带薪休假。
码头工人也能学英语。
经济困难不裁员。
组织集体婚礼、集体旅游。
兴建图书室、体育队、京剧队、川剧队。
……
恐怕你很难相信,这些都是七八十年前一些民营企业的规章制度,在这些企业里上班的人,就能享受到这些福利和培训。
“老”企业何以如此“现代”?管理它们的,是一些什么样的企业家?这些“陌生”的人,和今天的生活还存在什么的联系?
下面这篇文章将带你回到那段历史。
这也是近期一个升温中的话题:
重新认识和评价20世纪的“民族资本家”。
——编者按鄢烈山,1951年出生在湖北江汉平原农家,“大跃进”之年发蒙,“大串连”后回乡务农教书,大学毕业后在一区政府工作,业余开始杂文和时评写作。1986年入新闻界,现为南方报业传媒集团高级编辑。出版过《没有年代的故事》、《冷门话题》、《钢丝上的中国》、《追问的权利》等文集,另有长篇史传《李贽传》。
没有纪念碑的抗战功臣
2009年,我的计划之一是了解一些“民族资本家”的历史。
为什么会有这个想法呢?
先说一点感性的。去年5·12汶川大地震发生后,海内外各界人士踊跃捐款。有些人出于“经验主义”,想采用“直捐”方式。万科的董事长王石要求本公司的员工集体捐款时不得超过10元。我理解他是怕那种传统的单位人捐款方式,对低薪水的员工造成心理压力而形成“逼捐”(他没有也不可能阻止任何人向社会、向社区的慈善组织捐献),但他的想法没有被网民们体察,结果舆论对他构成讨伐阵势。为了公司的商业利益,他不得不出面向社会“道歉”。由此,我感到我们的社会对企业家有些不理解,甚至不乏道德判断上的敌意。就此,我写过一篇文章《从王石被迫“道歉”想起卢作孚自杀》。
卢作孚是谁呢?他不仅是航运业的大企业家,还称得上是民族英雄。1938年9月份,中日武汉大会战后期,国民政府组织宜昌大撤退,卢作孚运筹帷幄,殚精竭虑,调度自己的民生公司的航船,在40天里日运夜卸了90%的战略物资入川,为继续抗战保存了至关重要的实力。毛泽东也曾说过,中国的“运输航运业不能忘了卢作孚”。但这样的抗战功臣,今天在宜昌看不到一块纪念碑。
今年2月中旬我在云南红河州的个旧市,看到了一种奇特的铁路,叫“寸轨”(6英寸),它比标准轨道要窄,比阎锡山的窄轨(“米轨“)也要窄。据说,这条铁路有些路段还在营运。后来我了解到,这是1910年代当地的商绅集资所建的一条民营铁路。修成“寸轨”不仅是为了因地制宜节省成本,更是为了不让当时法国人的滇越铁路公司染指中国,不让其殖民势力渗透进来,维护民族权益。这样的地方,是不是也可以成为“爱国主义教育基地”?
不该遗忘的企业家
这里讲的是现代企业家,不是胡雪岩这样农业时代的“红顶商人”,也不是电视剧《大宅门》、《走西口》、话剧《全聚德》里那些旧式店主和老板。
那么,哪些人称得上现代企业家?如今有迹可寻的至少有:
江苏南通“大生”集团的创办人“状元公”张謇,无锡梅园“面粉大王”,“纺织大王”荣氏兄弟,重庆北碚民生轮船公司的卢作孚,福建“集美学村”陈嘉庚,上海商务印书馆的出版业元勋张元济。
另外,还有“中国化工之父”范旭东、“火柴大王”、“煤业大王”、“企业大王”刘鸿生,“棉纱大王”穆藕初等等。
这些人即所谓“民族资产阶级”。
此外,也不能忽略另一个群体:当时的官商。
认识和史最忌简单化、绝对化的思维,对于官商也不可一概而论。盛宣怀是官商,但和当时一些权贵官僚还不同。他亦官亦商,“公私合营”,搞重工业和基础性产业,开矿山、修铁路、架电报、造轮船,做了不少开山拓荒的事业,至少可算半个现代企业家。但同时,他能做成这些事情,部分原因又是出于倚靠权力和垄断。
而先做洋行“买办”、后做官办公司的郑观应(1842年-1922年),不仅是著名的实业家、教育家,也是引领时代新潮的思想家,早在孙中山上书李鸿章之前,他就提出了与“兵战”同样重要的“商战”理念,发展工商业。更值得注意的是,他还精辟地将官有、民有和国际三种资本做过分析比较,从产权清晰化的角度主张民营资本应该是“商战”的主角。
对这些“官商”怎么看,是一个有意思的话题。
无论“民营企业家”还是“官商”,今天我们又为什么要来重新认识他们呢?
我们现在经常讲“财富精神”,都希望民富国强,要想达到这一点,离不开财富精神的载体,即创造财富的人,包括科技工作者、劳动者,特别是企业家,更离不开发育财富精神的制度环境。
这里涉及三个方面。
一是全社会怎么看待财富和企业家。希望缩小贫富差距、公正分配社会财富,对巧取豪夺特别是靠以权谋私、权钱交易暴富者不满,这个愿望本身没有错,但是不分青红皂白地“仇富”,甚至敌视靠智慧和能力创造财富的企业家,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我们可以先回到历史上看一看。
二是企业家怎么看待财富和企业家。怎样创造财富?拥有财富之后如何支配?我想,这两个问题是今天很多企业家、很多人关心的。
三是国家制度怎么对待和引导创造财富。中国近现代企业的发展经历了官办、官督商办、官商合办、民办、“公有”企业一统天下,国有民营多元并存等多种模式。今年“两会”前夕,温家宝总理答网友问说:“应对这场金融危机应该推动民间资本和民营企业的发展,这是一条重要的措施。”
上世纪前半期,中国社会涌现出一代企业家,他们是些什么样的人?做过些什么?最终的命运如何?……重温历史,可以给现在的人们提供一些精神资源。
[旁白]
■宜昌大撤退:宜昌,素有“川鄂咽喉”之称,兵家必争之地。1938年春,国民政府的西撤,大批人员物资涌向四川。1938年10月,距宜昌仅300公里的华中重镇武汉沦陷,转移撤退的情势更为紧急。因为10月中旬以后,长江上游还剩有40天左右的中水位,较大轮船尚能航行,过后便是漫长的枯水期,大型物资根本无法入川,也就是说,所有的人员物资必须在40天内运走。卢作孚调动所有能量,统领其民生公司运送部队、伤兵、难民等150余万人,物资100余万吨,其中包括大量物资。亲历了宜昌大撤退的晏阳初说:“这是中国实业史上的‘敦刻尔克’,在中外战争史上,这样的撤退只此一例。”抢运入川的物资很快在西南建立了一系列新的工业区,成为抗战的坚强后盾。
■“童试”:即童生试,是明清两代取得生员的入学考试,读书士子的进身之始,应试者不论年龄大小统称童生。
■如果读者对这一群体、这段历史心生兴趣,不妨读读章立凡刊发于《财经》杂志上的专栏文章,如《冼冠生的诅咒》、《哀莫大于心死》等。他对20世纪上半期杰出企业家的作为、遭遇和结局,有着深入严谨的研究,而叙述练达,感情克制。
□刘鸿生(1888-1956),这个老板在经济困难时期不裁员,而办各种补习班、训练班,甚至送员工到国外培训,或请外国专家来厂传授技术。
□卢作孚(1893-1952年),被称为“一个没有受过正规学校教育的学者,一个没有现代个人享受要求的现代企业家,一个没有钱的大亨”。
□盛宣怀(1844-1916),虽为官商,亦具企业家精神,兴办实业之余,热心教育,创办多所学校。
■不是“发财迷”,是“事业迷”
中国社会有“抑商”、“贱商”的传统,清末民初,选择从商的“末业”,还是非常不容易的。容闳选择留学是因为家贫而上了不要钱的教会学校,郑观应选择到洋行学徒,那是因为“童试”未中。而张謇身为金榜题名的状元,却下海经商办实业,这在中国历史上可谓破天荒。
这种选择又是和另一个传统——治国平天下、精忠报国——联系在一起。“状元公”张謇从商,一方面是对朝廷政治腐朽的绝望,另一方面也是鸦片战争以来社会风气的变化,使他看到了发展工商业于国于民的重要性,想走“实业救国”的道路。从事工商不是为了发财,是要实现“富民强国之本实在于工”的理想。
一些没有“功名”的实业家,也是一批“乱世中的理想主义者”。荣氏兄弟办企业是“事业迷”而不是发财迷。荣德生说哥哥荣宗敬是“大迷”,举债购机器扩办工厂是常事,他自己是“二迷”。1946年4月,荣德生在上海突然遭绑架,起初绑匪开价赎金百万美元。他回答“我是一个事业家,不是一个资本家,我所有的钱全在事业上面……诸位这次把我弄来,实在是找错了人,不信你们去调查。”绑匪调查后,将赎金降了一半。他向绑匪要过纸笔给家人立遗嘱,说他兄弟创业艰难,宁可牺牲个人也要保全事业。
卢作孚基本上没有资本,因此算不上资本家,他只是股份公司发起人、创办人、CEO,他家股本占1/2000,股金没分过一分钱红利。
他们中的一些人办企业,主要是为了实现自己的人生抱负。一为国家民族争利益,二把办企业当做改造社会的大实验场。
张謇在家乡南通城办企业,一开始就有推动地方建设和社会改造的志向。他起初名之为“村落主义”。1908年清廷颁布《城镇乡地方自治章程》后,他在南通就名正言顺地推行自治。他在当地办企业,大量吸收了当地的劳动力;修“模范路”和周边公路;建公园,搞现代化城市建设;办通州师范、办南通农校、南通医专、狼山盲哑学校、图书馆、博物苑、气象台、更俗剧场和伶工学社,也办育婴堂、养老院、残废院、济良所、栖留所、贫民工场等慈善机关,使南通一时成为全国的“模范县”,在海内外产生了很大的影响,给无锡荣氏兄弟、四川卢作孚等人很大的启发。荣氏兄弟后来在无锡搞“劳工自治区”,并提出以企业为核心辐射建设“大无锡”的蓝图。卢作孚在重庆北碚也做了这样的社会改造实践。
虽然这些人改造社会的梦想最终都失败了,其原因有国际国内条件不成熟,无自治文化传统、过于理想化、扩张冲动太强而力不从心等多种,但他们的梦想和成败,耐人寻味。■企业做大靠什么
1902年,严复翻译的亚当·斯密的名著《原富》出版,在当时社会上引起了极大的轰动,各地出现了多种盗版。利己与利人的统一,就是“看不见的手”即市场经济合理性的基础,这是亚当·斯密新思想的核心价值观之一。这些带理想主义的企业家深知,只有把自己的企业做大做强了,才能更多地回报社会,更有力地改造社会。所以,张謇、荣宗敬、卢作孚等人扩张的冲动很强烈,甚至超过了自身的能力。
“中国化工之父”范旭东说,“兄弟相信事业的成败,十有八九在自己,不在别人。”。他曾说“当了裤子也要办黄海(化学工业研究社)”。从美国请来的化学博士侯德榜,成了他最得力的助手和伙伴。
荣氏兄弟办企业的原则之一就是“设备力求其新”。
卢作孚十分重视在技术和管理上的创新,像定期航运、稳定运价、规定各岗位职责,在当时都是新鲜事。
这些企业家是把企业当千秋事业在办,注重诚信。张謇将企业集团命名“大生”(《周易》“天地之大德曰生”);范旭东的化工产品命名,精盐曰“久大”、烧碱曰“永利”;食品业“冠生园”的创办人冼冠生的经营理念是“本心,本领,本钱”,要求“一切产品,卫生第一”,绝不容许用劣质或变质的原料做食品,偶有一批果酱出货后发现有发酵变质的现象,他自请处分,并率公司人员上门各店号致歉,包退包赔。
办企业,除了个人胆识、智慧和管理才能,还需要什么?
近代史专家侯宜杰所著的《20世纪初中国政治改革风潮——清末立宪运动史》一书指出,企业家阶层是立宪运动的最强大的推动力量。他们在推动立宪法的过程中,形成了各地的商会网络,有了英式商会的自治与民主管理实践。1906的张謇等人在上海成立了预备立宪法公会,会员中一半人有办企业的经历。1908年,清廷颁布钦定《宪法大纲》,宣布预备期为九年,郑观应随即上书,告诫朝廷“若不及早立宪,效法强邻,尚自因循粉饰,必致内乱,四面楚歌,悔之无及。”可惜,让他不幸而言中了。
民国前后一段时间,中国民办企业发展很快,这与清末的新政,“一战”造成的外国资本收缩,军阀混战期间的地方自治,权力干预减少,全国性的官商垄断势力减弱有关系。换言之,虽然天下不太平,兵荒马乱,但客观上经济自由反而比多一些。到了1928年,留过学的穆藕初任国民政府的工商部次长,有了机会推行他的“美式”商业理论。他相信世事百业“以法治为本”,主持制定了一系列工商法规,其中包括《工厂法》、《劳资争议处理法》等。
后来,蒋介石及其领导的政府偏心于支持官企,一些权贵借发展国家经济之名谋私利,民间资本的发展空间日渐逼仄。于是,他们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地向南京政府争经济自由了。
由此可见,那一代的企业家已经知道,一个企业要想发展,必须要争取一个有法治、有规范的社会环境。■一人享福,万人受苦的日子不太平
亚当·斯密在《道德情操论》中指出:“如果一个社会的经济发展成果不能真正分流到大众手中,那么它在道义上将是不得人心的,而且是有风险的,因为它注定要威胁社会稳定。”
“企业大王”刘鸿生在他早年“跑街”推销煤炭,影响了打柴为生的山民的生计,他因此认识到“一人享福,万人受苦的日子不太平”。他的名言是“最愚蠢的人,就是想一个人发财,叫别人都倒霉。”
荣氏兄弟在他们无锡的“劳工自治区”给职工提供各种福利,如一律免费医疗(除花柳病外,实行到1936年),带薪休假(服务一年者经主管同意休两周,满10年者可休3周)。
刘鸿生在经济困难时期不裁员,而办各种补习班、训练班,甚至送员工到国外培训,或请外国专家来厂传授技术,让码头公司职员都学英语。
民生公司的章程里规定,每年从盈利里提3.5%用于职工文化事业费,举办集体婚礼、集体旅游,兴建图书室、体育队、京剧话剧川剧队等。
现代中国最大的私营银行“上海银行”的创办人陈光甫,第一个推出“一元起存”、零存整取、整存零取不弃贫民的服务方式,他的口号是“人争近利,我图远功;人嫌细微,我宁繁琐”。正是这样的经营理念使他的私营银行立住了脚,越做越大。■企业家办学
陈嘉庚曾说:“国家之富强,全在于国民,国民之发展,全在于教育,教育是立国之本。”这种理念,与科举时代对教育的重视是根本不同。现代企业家办教育是为企业、为国家培养有文化,懂科学技术,能在全球性竞争中立于不败之地的人才,是为民富国强的总目标服务。
对教育的重视不仅大言炎炎,而且不遗余力,办出了实绩的,不仅有进士出身的张謇、张元济,有“海归”范旭东、穆藕初(他说毕生最得意之教育事业,就是办了中华职业学校和位育小学)等人。并非读书人出身的荣氏兄弟和自学成才的卢作孚也是非常钟情教育。卢作孚在重庆北碚不仅办了民生小学,也办“中国西部研究院”,一个民办科研机构。不仅办实体的学校和研究机构,也非常重视全员的日常培训,开“朝会”,请各界名流来办讲座,办企业杂志《新世界》,力图创造一种新思想、新精神、新风尚。
重视教育和人才培养,可以说是那个时代有志企业家的一种风气。官商盛宣怀创建了天津北洋西学学堂(后命名为国立北洋大学,即今天津大学)和南洋公学(即今上海交通大学)。买办转官商的郑观应,入民国后专心办教育。更早些,郑观应的香山同乡、也是买办出身的徐润,见英国出版商采用影印工艺来印刷图书,不仅字迹清晰,而且可以随意缩小放大,甚为先进,便从国外引进12台轮转印刷机,雇工人500名,1882年在上海创办了同文书局,陆续影印了《二十四史》、《古今图书集成》、《全唐诗》等国学典籍,还出版发行了大量西学图书,彰阐新学,开启民智。
现在很多人只知道“红顶商人”胡雪岩,机场书店卖的多是厚黑学、公关术等渲染权谋、一夜暴富的速成教材。而卢作孚那样的大企业家却被我们遗忘了。回顾上世纪前半叶中国民族企业的成长史,重新了解和评价那一代中国企业家,不仅是还历史一个公道,更是价值观的矫正,也是社会发展路标的矫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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