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城碎月的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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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岸》:特殊年代的救赎与追忆

发表于 2009-06-22 14:22:20 类别:阅读生活

特殊年代的救赎与追忆

——读苏童近作《河岸》

                                        /李德平

读苏童新近完成的长篇小说《河岸》(《收获》2009年第2期),笔者仿佛走近遥远而雨季迷蒙的南方之城,感觉身体深处有一条奔突的河流在窃窃私语。这是一部诗意充沛的小说,穿过人生鸣蝉聒噪的夏天和飘满落叶的秋天,穿透历史诡谲莫测的长空,飞花逐水,余音袅袅。我似乎听到库文轩、库东亮、乔丽敏、江慧仙甚至傻子扁金们内心的守望、无助、孤独、寂寞与挣扎。河流是平静的,尤其是冬天的河流,像一个饱满深沉的少妇,包裹了夏天如花的心事,而内心的激情澎湃,伴随着逐食的游鱼起伏摇曳。

《河岸》这部长篇小说,有苏童往日小说的气息,少年追忆式的迷离青春、忧郁潮湿的水气氤氲以及对特定历史(“文革”)的铺展追问。我们没有必要溯源跟踪般牵强地给它贴上“先锋小说”或者“新历史小说”的标签。但生旦净丑,无论脸谱怎么描画,走下戏台,一切又回到现实生活的庸常凡俗。人类就香邓少香烈士英勇就义的棋亭边的棋子,走在“历史”与“命运”这张楚河汉界、充满变数的棋盘。这就是小说的迷人之处。

《河岸》是一部描写现实与历史、青春与成长的小说。小说讲述了“文革”时期,库文轩因其烈属的头衔遭到诸多质疑,便在被指有作风问题后被放逐到河上的向阳船队,儿子库东亮也因此受到屈辱的歧视。为了让离开河岸的父亲能够找回昔日革命家族的荣光,库文轩的儿子库东亮,把象征历史荣光的纪念碑背到了船上。在岸上治安小组人员等的讨伐声中,库文轩背负纪念碑投河自尽,库东亮从此也被“秋后算账”,禁止上岸,像一条鱼被流放到金雀河之上。苏童,这个河边长大的童姓苏州人,用诗意的笔触展现了主人公库东亮的残酷青春与灰色记忆,通过第一人称“我”(库东亮)的叙述,展现了库文轩、江慧仙、乔丽敏等人在“文革”这个大时代旋涡中的荒诞命运。他们卑微与顽强,在历史的荒诞不经中柴米油烟、生机勃勃。库东亮这个来自油坊镇的少年,像一艘孤船漂泊在空旷、孤寂的时光的河流之上,顺水漂流,屈辱与抗争同在。

“一切都与我(库东亮)父亲有关。

“别人都生活在土地上,生活在房屋里,我和父亲却生活在船上,这是我父亲十三年前作出的选择,他选择河流,我就只好离开土地,没什么可抱怨的。向阳船队一年四季来往于金雀河上,所以,我和父亲的生活方式更加接近鱼类,时而顺流而下,时而逆流而上,我们的世界是一条奔涌的河流,狭窄而绵长,一滴水机械地孕育另一滴水,一秒钟沉闷地复制另一秒钟。河上十三年,我经常在船队泊岸的时候回到岸上,去做陆地的客人,可是众所周知,我父亲从岸上消失很久了,他以一种草率而固执的姿态,一步一步地逃离岸上的世界,他的逃逸相当成功,河流隐匿了父亲,也改变了父亲,十三年以后,我从父亲未老先衰的身体上发现了鱼类的某些特征。”

《河岸》扑面而来的真实感来自库东亮从岸上到河上十三年成长的痛苦感受,来自库文轩扑朔迷离的出身之谜和由此造成的家庭变迁,来自骄横跋扈的“小铁梅”(江慧仙)跌宕起伏的人生命运。所有的故事,在“我”(库东亮)的绵绵叙述中,娓娓道来。

《河岸》是一个充满惩罚与救赎的故事。河与岸是一组对立体,充满了象征意味。河上是质朴的向阳船队船民,他们由于政治等种种“不光彩”的原因被放逐到船上,而河流,就是拯救这些苦难群体的局促天堂或诺亚方舟;岸上,是势利的市民,他们不希望河上的船员越雷池一步,与船民保持着不恰当的距离。河与岸是一种象征,人的心灵在“河岸”上展开了莫测的交锋。河上与岸上是两个等级不同的世界,相对于岸上,河上是被社会不容或鄙视的贱民们的生活空间,所以船户们上岸多次遭到治安队员的围追堵截,库文轩被剥夺烈属资格后放逐自我拒绝上岸,库东亮追逐爱情的岸上历险屡遭横祸,先被人民理发馆(慧仙)拒之门外,最后又被傻子扁金禁止上岸。小说展示了在波谲云诡的时代(“文革”)中,人的生存困境。

小说中,库文轩由于政治原因被隔离后,“庙堂不要他”,他只能驮着据说是烈士母亲的纪念碑投河,“金雀河的河底收留了他”;叙述主体的“我”(库东亮)作为一个青春期少年,面对父母离异的家庭变故,在河与岸的分割线上体味着革命年代划分阶级与生活空间的残酷性,在精神上被放逐到孤寂的河流之中。依笔者看来,在这部小说中,存在两重“河”与“岸”的关系。一是“我”、库文轩、乔丽敏、江慧仙、向阳船队成员甚至傻子扁金,与岸上人们的对立关系。库文轩被油坊镇居民驱逐、乔丽敏随着烈属身份的消失而被人冷淡、库东亮与船民被岸上的治安小组监视、防范。在这一点上,他们都是被人歧视、玩弄的卑微小人物,被放逐的命运一脉相承、殊途同归。在这里,他们都是“河”,与“岸”上的人们保持着敌对、仇视的距离。二是库文轩与乔丽敏,库文轩与库东亮、库东亮与扁金之间以及库东亮与江慧仙,他们彼此做着对方的“河”或者“岸”。他们之间的利益博弈,与凡俗狗苟的日常生活血脉相联,或许更为直接犀利、刻骨铭心。尤其是库东亮与所暗恋的江慧仙之间,存在着一种近乎“无事的悲剧”。这种悲剧更令人叹息与深思。蒋韵在长篇小说《隐秘盛开》里说,潘红霞、拓女子是“爱的天才”,那么,《河岸》中的库东亮呢?他为追求“爱”牺牲了什么?奉献了什么?能换回读者的一捧同情泪吗?答案是否定的。我们看不到暗恋那种蔓草蒙络的爱意,而看到的是灰色与变态。或许,这就是真实的人间。人间的悲剧。

“河”与“岸”之间存在着隔阂与距离,但也有维系它们之间的纽带“河岸”的存在,“河岸”这个彼此命运之间的交集缓减了他们内心的紧张、冲突与焦虑。自由来自岸上,河流意味着流放,儿子不断地在岸上寻求认同,只能意味着寻求家园和女性——母亲以及爱人。共同的屈辱与孤独,使他们的命运与“河岸”紧密相依。在小说中,我们看到,沦为下民的库东亮在人民理发馆被打后,在工农街下意识中闪现出母亲乔丽敏的幻影,“回家。我想回家。可是我的家在哪儿呢?我身心交瘁,头脑却很清醒,我的家在向阳船队的驳船上,我在油坊镇上没有家了,上船十三年,我在岸上早就没有家了。”是“家”(河岸)让库东亮找到了记忆中人生的温暖与慰藉。正像作者所说,“其实船上生活无关放逐,也无关苦难,河与岸不是世界的两极,船在河上走,人在岸上住,河流与岸都可成为人的乡土和家园,只不过它们戏剧化地成为一组参照物。与其说是象征,不如说我是在探索这组参照物的奥秘,因此,并不是那么悲伤,背后有一种乐观主义在支撑” 。在这里,“河”与“岸”水乳交融,亲为一家,让我们在阴霾的叙事中,看到暌违已久的人间温情。

是的,在《河岸》的叙事当中,依稀还有苏童小说中传统的苏氏意象和符号,弥漫着暴力、死亡的影子(尤其在小说下部)。但与他早期的《妻妾成群》、《米》以及 “枫杨树”系列等不同的是,《河岸》的叙述中温情的霞光余晖,照亮了人物晦暗的命运。孙喜明一家、德盛女人对库文轩、江慧仙的欣然接纳,它们像洒在冰凉河水上的灿烂阳光,让我们看到人间的温暖,人性的复杂卑微不掩其善良关爱,残酷的青春也有了温暖的抚慰。和父亲充满矛盾、对立的库东亮,为了告慰父亲,在与傻子扁金的血腥搏斗中毅然决然地拖回纪念碑,在故事的结尾,与父亲达成和解。甚至文中有这样的句子,“我(库东亮)注视着那几个老汉其乐融融的样子,想起船舱里孤独的父亲,不由得百感交集。”

苏童说:“我对水有非常亲近的感觉,不是来自一种浪漫的文学想象。水跟我的生命有关,我父母早年居住在长江中的一个小岛上,而我在苏州出生,家门口就是护城河。可以说,水或河流就是我文学上的‘乡土’。”少年时代关于水和青春的记忆,使苏童的小说带有了“自叙传”色彩。被苏童视为“文学乡土”的水,温婉而母性,在整部小说字里行间涌动。而苏童本人也更愿意把小说《河岸》定位为孤儿寻找母亲、家园、天堂、幸福的故事。

在《河岸》中,苏童依旧像余华、李锐、吕新等先锋小说家一样,保持着他们的“招牌动作”:诗化的语言和抒情的叙述语调。“走在黄昏的油坊镇上,仿佛看见自己的隐私像一盏盏路灯,慷慨地照耀着这个小镇,照亮了小镇人寂寞的生活。” “在一厘米的窗缝间,我看见了历史的金色光束,金色的历史降落在河面上,半个世纪之前的金雀河水向我奔涌而来,苍苍茫茫,我看见邓少香烈士遗留的竹编箩筐随波逐流,一个婴孩和一条鱼乘着箩筐随波逐流,我看见浩荡的河水淹没了婴孩,一条鱼跳出了箩筐。鱼。一条鱼。是一条鱼。我为自己的发现感到恐惧,那是历史的谜底吗?我父亲如果不是那个箩筐里的婴孩,是那条鱼吗?”

除此之外,《河岸》在艺术形式上也颇为讲究,小说用许多环形的短篇或中篇组成,每一个小节相对独立而又相互联系,相辅相成。正像有的评论家所说,这部小说“少年的视角、成长的主题、残酷的青春、历史的浮沉,像河岸一样难以言清”。这种写作手法本是苏童的看家绝活,现在又融入历史迷案等元素,综合了苏童小说的诸多元素,堪称是他近年来的扛鼎之作。

当然,《河岸》也有一些无法弥补的遗憾,如小说节奏的前松后紧,故事进展的前慢后快,用在江慧仙身上的笔墨浓淡不均,这些都伤害了这部小说。笔者认为,小说前半部分胜于后半部分。在前半部分中,我们看到小说作者慢条斯理的从容宁静,一切都是有条不紊、气定神闲、娓娓道来、游刃有余;而后半部分,虽然也有库东亮“回家”、“思念母亲”等缓冲,但是节奏明显加快,看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显得行文过于急促,急不可耐。在小说的行文“安稳”方面,沈从文、汪曾祺等小说名家的作品堪成典范。

由于作者后半部分事的过于匆促,小说出现了几个不合理的硬伤,如库东亮与傻子扁金的“对手戏”。这里扁金的话语和行为方式,哪里还有“傻”的意味?从无操控吊机的库东亮移动纪念碑的情景也显然缺乏铺垫。而且,乔丽敏在小说中长久的“失踪”和江慧仙与库东亮之间“藕断丝连”的叙述也显得缺乏照应,结构上显得有点松散。尤其是乔丽敏的“神龙见首不见尾”和库东亮和江慧仙人生轨迹“交集”过少,极大地损伤了小说的结构、故事的外延和悲剧精神的拓展。

另外要提的一点是,读《河岸》这部小说,老让笔者想起阿来的《尘埃落定》和贾平凹的《秦腔》。三者都有“傻子”出现,《尘埃落定》和《秦腔》以土司少爷、引生两个“傻子”作为第一人称进行叙事;后者在下半部中,主人公库东亮可以说是为爱迷狂、精神失常,处于荒诞不经的幻觉之中,与傻子无异。采取“傻子”(或精神失常)叙事这种超常态、陌生化的处理方式和叙事角度,虽然增加了情节的离奇性和小说的可读性,但也失去了小说辐射大众人生的普遍意义,这是值得当代作家深思的问题。

2009620于听雨楼书斋

发表于《桃河》2009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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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名李德平,男。在《生活晨报》《山西日报》《山西晚报》《辽沈晚报》《金融时报》《中山日报》《文化都市报》《中国新闻出版报》及《翠苑》《都市》《黄河》等报刊发表散文/小说/时评/书评若干。编辑图书数十种。 现供职于某报社,经济记者。本博文章皆为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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