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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李德平
日前,中国作协官方网站上公布了2009年度拟发展的409位新会员名单,其中包括武侠小说大师金庸。如果在本月24日前没有被举报抄袭的话,已经85岁高龄的香港作家金庸将加入中国作协。( 6月21日《广州日报》)关于隐居媒体多年的耄耋老人出山的消息,在江湖小报上甫一传出,便引得各路人马晓行夜伏上华山,爬格打字制视频,口水纵横,比武论剑,忙得不亦乐乎!
毫无疑问,金庸出山肯定会引起网络江湖的一派热议。打开各大论坛,各方盟主(“斑竹”)早已在自家山头发帖子、刷标语、搭彩门,准备唱一出“盟主招亲”的大戏。有的说,作为武林盟主的金庸是老糊涂了,80多岁的人了,有着很深的道行,江湖上一贯呼风唤雨、替天行道,这一旦被作协招安,给作协长了脸不说,还要受到作协的多种条条框框限制,“赔了夫人又折兵”,这不是自讨没趣吗?还有的人认为,金庸入作协,是民间入驻庙堂的胜利突围,加入作协,等于打入主流阵营,得到主流雅文学圈子对俗文学的认可和接纳。
但笔者认为,金庸加入作协,不是中国作协和金庸谁和谁需要相互支撑、依存、壮大的问题。没有金庸,铁凝主帅下的中国作家照样能够生龙活虎、南征北战。况且退一万步讲,中国作协江河日下,有了金庸就能一下子脱胎换骨、草鸡变凤凰?不加入中国作协,金庸也照样在中国文坛金戈铁马、纵横驰骋。金庸加入中国作协,笔者更愿意认为是中国文化的一种胜利。在这里,作协让金庸这个漂泊游子的怀乡病得以疗治,叶落归根。
我手头有一本《金庸武侠小说完全手册》, 170万字,厚厚一大本。做一回文抄公,现抄录《金庸大事年表》中的几个片段(留意加黑字体):
1924年,出生于浙江海宁县袁花镇赫山房名门望族——查氏。
……
1937年,上海“八·一三”事变之后,嘉兴进入战时状态
1938年8月,家乡海宁袁花镇房屋被日寇烧毁。
1946年离开湘西,初夏回到故乡海宁。
1948年3月15日,胡政之主持香港《大公报》复刊,被临时调派香港,任国际电讯翻译。11月10日,王芸生从伤害取道到台湾到香港,发表《和平无望》社评,标志着香港《大公报》左转。
1951年,其父查枢卿被作为“反动地主”以“抗粮、窝藏土匪、图谋杀害干部”罪在家乡海宁受到镇压,被执行枪决。
1960年2月,台北出动警察查禁武侠小说(包括《书剑恩仇录》《碧血剑》《射雕英雄传》),《大公报》发表评论《怪哉!蒋氏集团怕武侠小说》。
1967年5月,香港发生“六七风暴”,《明报》成为左派分子重点攻击对象。8月,林彬被左派分子烧死,金庸成为暗杀对象,一度避难新加坡。
1992年12月,回乡寻师访友,凭吊表哥徐志摩,并为嘉兴市捐赠“金庸图书馆”。
1993年,赴北京访问,会见江泽民。
1995年12月,被任命为中华人民共和国香港特别行政区筹委会委员
2003年10月8日,金庸在华山北峰“论剑”,陕西电视台现场直播。
……
从年表来看,金庸的一生多舛艰难,个人命运与时代政治紧密相连:少年时期遭遇日寇侵华、青年时期遭遇父亲被作为“反动地主”执行枪决、中年时期部分图书在台北被当局查禁、晚年被被任命为中华人民共和国香港特别行政区筹委会委员,见证了香港回归祖国……一系列政治事件可谓纠缠金庸的一生。在大变革、大跌宕的政治时代中,金庸的命运如飘萍一叶。从1948年到香港任国际电讯翻译,到再次踏上故乡的土地,已经是“1992年12月,回乡寻师访友,凭吊表哥徐志摩”的时节,中间隔着42年的时光!人生的漂泊感可想而知。哥伦比亚作家马尔克斯在名著《百年孤独》中说,如果一块土地上没有埋着自己死去的亲人,那么他就不是这个地方的人。大陆上埋葬着金庸父亲的遗体和一个曾经急风暴雨的时代。 
这样起伏跌宕的人生经历,让金庸没有对故乡的思念、没有乡愁的萦绕,那简直是不可能的。“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依碧鸳”,金庸武侠小说像一枚玲珑的白玉苦瓜(典故出自余光中同名诗章),蕴涵着“古中国喂了又喂的乳浆”,儒、释、道三教合一。“钟整个大陆的爱在一只苦瓜/皮革踩过,马蹄踩过/重吨战车的履带踩过/一丝伤痕也不曾留下”。在时代的风浪中,“一丝伤痕也不曾留下”的或许就是中国的传统文化。金庸武侠小说,灵感来自古老中国的传统文化,唐风宋雨中濡染浇漓的是绵绵不断的文化记忆和文化符号。根在大陆的金庸,走进“中国作协”就好像久别的孩子在寻找母亲,回到母亲的怀抱。我们文化传统中的“家”的概念,一直在我们每个中国人身上流淌。“家”的感觉,换言之就是一种归属感。笔者认为,金庸申请加入作协,与他潜意识中 “回家”的归属感悄然暗合。常人如此,对于一生经历颠沛流离的金庸来说,更是如此。
文化是只不死鸟,说到底,我们不知道它会从什么地方一下子飞出来。
当金庸把入中国作协的申请书投递给中国作协的时候,我想他想到的并不是名和利的问题,或者中国主流阵营对自己通俗文学认可不认可的问题。即便有“过把瘾就死”的王朔把金庸武侠小说讥讽为“四大俗”之一,但哪又能怎么样呢?一条河能挡住九江的水?说到中国作家不认可金庸武侠的问题,根本就是个伪问题。从1990年陈墨出版内地第一部金庸研究专著起,大陆研究金庸、把金庸写进课本的不乏其人,严家炎称金庸武侠是“静悄悄的文学革命”,陈平原认为金庸武侠寄托着中国知识分子的“千古文人侠客梦”,孔庆东把金庸武侠带进百家讲坛扬名立万,章培恒认为金庸小说在思想深度和艺术成就上,胜于姚雪垠获得茅盾文学奖的长篇《李自成》,标志着中国学者对金庸小说有了又一个新的认识……随之而来,是一顶顶院长、博士的桂冠,“宋有柳永,今有金庸。”在天下争读“金大侠”的情景下,金庸难道还缺一顶“中国作协会员”的帽子吗?笔者以为,金庸唯一加入中国作协,潜意识中是寻找一种文化的慰藉、寻找一瓢解渴乡愁的水。金庸是,余光中是,李敖是,连战也是……中国文化的血液渗透在每一个游子的心里。金庸加入中国作协,就像远方的游子走进母亲,就像《射雕英雄传》中的大侠郭靖,蒙古再壮丽瑰丽、长河落日,华筝再漂亮倾城、端庄柔情,可一想到自己的故乡(家园)正被可汗的铁蹄蹂躏,心中涌起的,首先是故乡的大宋子民,是梦里莲叶田田的江南……
2009年6月23日凌晨疾草于龙虫并雕斋
[附录]
白玉苦瓜
■余光中
似醒似睡,缓缓的柔光里
似悠悠自千年的大寐
一只瓜从从容容在成熟
一只苦瓜,不再是涩苦
日磨月磋琢出深孕的清莹
看茎须缭绕,叶掌抚抱
哪一年的丰收像一口要吸尽
古中国喂了又喂的乳浆
完美的圆腻啊酣然而饱
那触觉、不断向外膨胀
充满每一粒酪白的葡萄
直到瓜尖,仍翘着当日的新鲜
茫茫九州只缩成一张舆图
小时候不知道将它叠起
一任推开那无穷无尽
硕大是记忆母亲,她的胸脯
你便向那片肥沃匍?
用蒂用根索她的恩液
苦心的悲慈苦苦哺出
不幸呢还是大幸这婴孩
钟整个大陆的爱在一只苦瓜
皮革踩过,马蹄踩过
重吨战车的履带踩过
一丝伤痕也不曾留下
只留下隔玻璃这奇迹难信
犹带着后土依依的祝福
在时光以外奇异的光中
熟着,一个自足的宇宙
饱满而不虞腐烂,一只仙果
不产在仙山,产在人间
久朽了,你的前身,唉,久朽
为你换胎的那手,那巧婉
千睇万睐将你引渡
笑对灵魂在白玉里流转
一首歌,咏生命曾经是瓜而苦
被房屋引渡,成果而甘
1974年完成
几首关于乡愁的诗歌:
http://blog.ifeng.com/article/2839407.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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