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这个是胡蝶，最漂亮，影后，我到舞厅里拍过她……这是陈云裳，她人瘦瘦，矮个子，很‘小样’……”

上海立春的阳光下，一个老人，艰难地认着眼前一张张照片上的人影。他的面前，是摄象机、采访机，和满满一屋子人殷切的目光。

这位老人叫王振寰，今年已经97岁高龄，是上海著名的王开照相馆创始人王炽开的嫡亲侄子。而老人正在认的这叠照片，是尘封了四十年之久、近日在一次意外中重现天日、引起轰动的“王开老照片”。

水灾中的黄色纸箱

2006年12月27日，对于坐落在上海南京路上的王开摄影公司来说，是又一个忙碌而平常的营业日。一位职工走在地下楼梯的时候，突然听到了瀑布一样的流水声。他把这一异常情况告诉值班经理，大家冲到地下二层，发现消防龙头的突然爆裂引发了一场水灾。档案馆里，积水已经漫到了膝盖。

经过抢救，档案馆中一部分藏品被转移到了公司的会议室，其中包括一个黄色硬板纸箱。大家打开箱子匆匆一看，发现里面散落着许多老照片以及一些脏脏的废纸。当时，谁都没有特别在意。那个箱子被随意搁在一处。

过了几天，一位退休职工来公司，顺手翻了翻那黄色纸箱里的照片。“哎！这里有我们老板的照片嘛！”——这位职工1960年就进了“王开”，记得“王开”创始人王炽开和他的一对儿女的样子。他打电话通知了王炽开的孙子王志浩。王志浩来到公司一看，果然，有好多他都没见过的家族照！王志浩当下把这些照片喜滋滋地搬回了家。

这下子，王开摄影公司的副总经理孙孟英对这个纸箱起了兴趣。他把纸箱搬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将里面的照片粗粗地浏览了一遍。那些照片上，有彼此拥抱亲吻的西方人，有在黄浦江中的游艇上晒日光浴的泳装男女。还有许多人物艺术照，照片中的女子一个个都非常漂亮，像是明星，其发式和穿衣风格显然是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流行式样。照片大部分是黑白的；也有少量“彩色照片”，照片上的色彩都精细而自然，体现出了高超的后期着色技术。

看着这些照片，孙孟英突然想到一件旧事。1985年的时候，上海市黄浦区曾经编写了一套《文史资料选辑》，追述上海滩上一些老字号名店的历史，“王开”理所当然被列入其中；一直很喜欢舞文弄墨的孙孟英当时参与了这个项目，了解到“王开”曾经的辉煌历史。想到20多年前参加的项目，再看看面前铺满了桌面的老照片，孙孟英意识到，一扇了解“王开”真实历史的门，被那个黄色的纸箱打开了。

王开老照片的前世今生

经过初步整理，孙孟英发现，这批老照片中，有相当一部分都是“明星照”。当时上海的电影明星盛行拍摄艺术照，胡蝶、阮玲玉、周璇、谈瑛、黎莉莉、张织云、陈云裳等众多影星都在“王开”留下了倩影。这些照片影像清晰、形象逼真，无疑将成为中国电影史研究的珍贵资料。

除了“明星”之外，“王开”的老照片还记录下了当时众多社会名流、高官巨贾的形象。按照孙孟英的说法，“几乎上海滩解放前20年的所有名人都可以在照片中找到！”这批老照片对于民国历史研究和老上海文化风俗研究的价值，不言而喻。

那么多名人显贵都会选择“王开”拍照，在那个时代绝非偶然。自广东人王炽开在19世纪二十年代初创办以来，“王开”渐渐成为上海滩头号照相馆。1927年远东运动会后，“王开”更是声名大振，全国的顾客纷纷慕名而来，去“王开”拍照成为当时华人世界中的一大时尚。

王炽开的侄子王振寰11岁就进“王开”帮工，见证了这个老相馆的风云变迁。根据老人的回忆，在二三十年代的时候，“王开”的价格特别贵，但因为技术考究、照片质量好，仍有许多有钱人光顾。这让王开摄影师的薪水相当丰厚：当时一般的工人每月只能拿2块钱，而王开的摄影师可以拿到100块。

当年，来“王开”拍艺术照的众多电影明星中，有一个名叫“蓝苹”的女演员。多年以后，她成了江青。在“文革”前期，为销毁自己演员生涯留下的一切历史证据，江青授意有关部门查抄“王开”所有的照片和底片。1967年，由空四军、市公安局、市服务公司、造反队四批人马组成的队伍抄了“王开”的办公室、资料室和档案馆。

从此，“蓝苹”的照片鸿飞冥冥，剩下的被抄照片绝大部分被销毁，余者被封存在上海市公安局。“文革”后，公安局将这部分照片还给了王开照相馆。但因在“文革”期间饱受劫难，“王开”心有余悸，不敢将这些照片示众，把它们藏在了档案室。几十年里人事更迭，这批老照片逐渐被遗忘。如果不是这次的地下室水灾，谁都不知道，这些照片还会被尘封多久。

和这批老照片一起重见天日的，还有一叠印有“公安局”字样的档案袋，袋上标有“内容：黄色、反动；时间：1968年”的字样。在近万张照片中，可以找到解放前上海滩上几乎所有电影明星的照片，但就是找不到一张“蓝苹”的旧照，一张也没有。

老照片述说如烟往事

这批尘封数十年才重现天日的老照片，很快成为上海、全国、乃至整个华人世界的关注焦点。报纸、电视、网络、杂志媒体纷纷前往报道。一张又一张陌生的老照片，带着生命的美丽和岁月的沉香，陆续出现在人们的媒体视野中。媒介的传播引来了人们对于照片中人的指认，一部分老照片由此有了故事，有了情感，有了温度和气息。

“这是金焰！”年逾八旬的著名演员秦怡，一眼就认出了一张黑白照片中身穿大毛领皮茄克空军服的帅气男子，那是三十年代的“电影皇帝”、她的第二任丈夫。那张照片非常小，但秦怡从那身衣服就可以肯定那一定是金焰：“这是当时空军的外套，金焰年轻时读过空军学校，非常想当空军。他快毕业的时候抗日战争就要爆发了，他去考了空军，因为视力不达标被刷下来，他只好重新回去演戏了。”一张照片，不经意间透露了当年的“电影皇帝”一个萦绕一生的梦想。

一位名叫潘大年的男子，看了《联合早报》的相关报道，带着妻子从新加坡飞往上海、直奔“王开”。他是“电影皇后”胡蝶的嫡亲孙子；不仅如此，潘大年和他的祖母一样、也从事与电影有关的事业——他在新加坡开了家电影公司。看到祖母当年的倩照，潘大年十分激动。他向孙孟英表示：如果“王开”有意，他乐意投资，拍一部反映王开照相馆兴衰史的影片。

当然，艺术照上的不只是电影明星——尽管人们往往会这么以为。一张被标为“阮玲玉”的黑白照片前一日才登上上海的《新民晚报》，后一日，一位70多岁、气质优雅的女士梁雅雪就找上了门：“这不是阮玲玉，这是我的母亲关紫兰。”经过专家的反复比对，最终认定，照片中这位眉尖若蹙、娴静如花的佳人，确实不是阮玲玉，而是20世纪30年代国内著名的“美女油画家”关紫兰。

看似温情脉脉的老照片，也会引出惊天动地的凄绝往事。“我一眼就认出了她，她就是我的姑妈郑苹如。”68岁的老人郑国基在电视上一眼瞥见姑妈的旧照，激动不已。原来，画面中这个灿烂、明艳、眉宇间有股豪气的青年女子，就是上世纪30年代、曾使下“动人心魄的美人计”的传奇女子郑苹如。抗战期间，郑苹如秘密加入国民党中统情报组织，策划绑架日本首相之子近卫文隆，后来由于刺杀汪伪特务头子丁默村未遂，惨遭杀害。当年这一轰动上海滩的事件，1950被女作家张爱玲写成小说《色·戒》。所谓冥冥之中、似有天意，就在李安将《色·戒》拍成电影的时候，郑苹如的生前旧照也在上海横空出世。

不过更多的老照片，蕴涵的是温暖的倾诉和平凡的甜蜜。这张黑白照片上这个广东省女运动员，名叫杨秀琴，在上世纪20年代末是中国的游泳冠军，有“美人鱼”之称。告诉“王开”这个信息的是上海人孙环权。据孙环权说，在上海1927年召开远东运动会的时候，他的爷爷是中国篮球队的队长，身高1.98，仪表堂堂。杨惠琴一度对他爷爷青眼有加，赠送了他一册自己在“王开”拍的照片。那段清醇热烈的恋情最终不了了之，当年的“美人鱼”和“国家篮球队队长”也早已离世，然而当年那个健康美丽的女子含蓄而有爱的微笑，却被照相机永远地定格了下来。

几乎每一张照片，背后有一段如烟往事。

而根据王开摄影公司相关人员的介绍，对于老照片的整理、指认工作才刚刚开始；近万张照片，除了部分电影明星之外，目前被确定画中人身份的，不过才二十多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