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东京，晚秋叔叔家的一间客房里……

 

晚秋坐在北京来客的对面，脸色有些红润，显然他们争论过。晚秋的声音响起，

你每一次带来的指示都是相同的继续潜伏、继续潜伏，也不告诉我们你们准备什么时候攻台，也不布置新的任务，这怎么行？

 

北京来客不紧不慢地说，晚秋同志，这是北京最高首长亲自决定的，请你们理解首长的意思，首长是高瞻远瞩的，你们不能操之过急，目前以立足为主，你们也看到，已经有无数的同志暴露后牺牲了……另外，请你注意，晚秋同志，按照组织原则和工作纪律，你只是一个交通员，你没有权力和我争论。我不希望这种事再发生，你的任务就是忠实地做到上传下达……

 

台北，余则成、晚秋家的卧室里……

 

晚秋，我们怎么睡这么早？你还没有传达北京的指示呢？快点啊，我都等不及了——

 

你等不及，我还等不及呢，晚秋向一个星期不见的余则成抛了一个媚眼，揭开被子，让余则成进来，她失望的发现，自己雪白肌肤上那套从日本带回来的情趣内衣，竟然没有吸引余则成的眼光。

 

可怜的余则成，也不知道晚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回来半天了，也不肯向他传达北京的最新指示。他爬进被窝里，被晚秋搂住了脖子，晚秋已经在亲他了。他却不自觉地推开晚秋。晚秋，他轻声说，快传达北京的指示，是不是有什么新的激动人心的消息，我都等不急了？

 

晚秋微微皱了皱眉头，撇了撇嘴，说，余则成，你听好，北京说，渡海解放台湾随时会发生，你必须随时准备好，做好里应外合的工作……

 

真的！余则成突然从床上跳了起来，倒把晚秋吓了一跳，组织来的人这样说了？

 

晚秋突然有些害怕，回避了余则成的目光，压低声音说，这，这还能是假的？组织纪律我还是知道的……

 

那他们还说什么？余则成一下子像个孩子一样，伏了下来，鼻子几乎碰上了晚秋的鼻子，晚秋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结结巴巴地说，他们还说，你要相机行事，收集对大陆解放台湾有利的军事消息，密切监视国民党和美国的互动，他们说，你和组织见面的日子不远了，对了，组织还说，你入党的事……

 

晚秋还没有说完，已经感觉到余则成的身体从完全的放松到骤然地紧绷，随即，余则成爬到了她的身上，她感觉到有些吃力，但还是忍住痛让他进入到自己的身体里，她心里有些愧疚，但这愧疚随即被从身体深处迸发的快乐代替……

 

                             六

 

天啊，晚秋竟然犯了情报工作的大忌！我又忍不住惊呼，打断了周局长的讲述。

 

是的，等到我们发现时已经有些晚了，那已经是一年以后，总共又在日本接头了四次，每一次接头我们让晚秋带给余则成的指示就是继续潜伏，按兵不动，可晚秋却因为自己的私欲，为了激起余则成的激情和斗志，一次又一次修改了我们的指示……

 

晚秋怎么能够这样，我确实为余则成捏了一把汗，随即责怪道，你们怎么给余则成配这样一个老婆和交通员？这不是害死人吗？

 

什么配一个老婆？你说话注意点，周局长有些生气，你要搞清楚，我们当时把晚秋配给他当老婆，是经过慎重考虑的，当时是由李克龙和周恩来总理亲自拍板的。

 

这决定竟然是周恩来拍板的？人家余则成的老婆正怀着孩子，又没有离婚，你们就给他分配了一个新老婆，这还不让我说？我当然很委屈。

 

你知道个屁！老头有点生气了，气鼓鼓地说，你不了解情况，其实当日余则成撤退的时候，已经和翠萍失散。当时兵荒马乱，谁都不知道翠萍是死是活。而且，当时国民党保密局里的人都以为余则成老婆早死了，一个单身男人，总得有个女人照顾吧，为免国民党抢先给他娶个老婆，潜伏在他身边，所以组织才不得不以给他一个老婆的名义配备一个助手。再说，你不知道当时的情况，我们根本无法拒绝晚秋的要求……

 

什么？晚秋的要求？我这次是真糊涂了，以为周局长说错了，但随即看到他点了点头。他缓缓地说，当年很多象晚秋这样的新潮女青年投奔延安的，比她早到延安的还有江青等，可晚秋和其他那些向往进步的女青年有所不同，他来时心里牵挂着一个人——

 

余则成？

 

对，就是他。周局长一边回忆往事，一边继续说。晚秋知道了余则成是中共潜伏在国民党里的特务，而且知道他和翠萍是假夫妻，所以一直对余则成不死心。心想革命胜利后他一定要回延安吧，于是就一直在等。当然，她也一直在提高自己的觉悟和思想，希望等到再次见到余则成时，两人有更多的共同语言和理想。没有想到的是，她的气质如此不同，很快吸引了一些中央领导同志，当时的很多延安的领导同志都曾经想和她结婚或者占她的便宜，可这小女子谁的帐都不买，洁身自好，一心一意要等余则成胜利归来……

 

我听得有些痴了，想当初那些向往进步的文艺女青年和贵族小姐如江青之流的投奔延安，脚跟还没有站稳，革命理念还没有理清，就迫不及待地投入到高级领导人的怀抱。而晚秋却不为所动，痴心等一名生死未卜的特务，余则成啊余则成，你当一名特务也值啊。

 

你在嘀咕什么？周局长大概看到我嘴唇在动却没有声音，冲我说，我立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不好意思地笑笑。问道，可你们把她许配给余则成不仅仅是因为她爱余吧。

 

爱情确实是一个重要因素，你知道，在那个残酷的时期，如果没有这一层疯狂的爱情做基础，你分分钟被人出卖。所以，如果真要给余则成配一个助手，没有人比晚秋更合适。

 

可她的的素质确实有问题，也不适合当一名特工啊。我说。

 

素质有问题，可以培养，可以在实践中锻炼，再说，我们还有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她有海外关系，自己来自上流社会，到台湾那种地方，她绝对比翠萍要适应。

 

所以，你们就把她许配给余则成当老婆？我想了想，想起了电视上描写的翠萍的样子，不能不认同周局长的话。

 

是的，周局长点点头，可是没有想到，潜伏在台湾的余则成受不了压力而无法过正常的性生活，竟然让晚秋生出了编造上面指示的办法刺激余，这下倒好，余则成真的兴奋了，两人的性爱生活也美满了。晚秋幸福了，可余责成却把那指示当成了真的，竟然开始相机行事去收集台湾军事情报……

 

出事了？我紧张地问。

 

出大事了，你想一下，难道我们不想要台湾的情报？可我们知道台湾当时的情况啊，我们当初派遣到台湾潜伏的特工几乎平均一天被杀掉四、五个，杀得我们心都寒了。而余则成是我们在潜伏在台湾情报局里最大的王牌，我们必须要保存这个实力啊。他当时最大的任务就是做一个“沉睡者”，可他这个时候去收集情报，有多少双眼睛盯住他？台湾当时的白色恐怖，和我们这边的红色恐怖差不多，都是抱着宁可错杀一万，也不放过一个……

 

怎么办，那可怎么办？我焦急地问，我的心情倒好像余则成现在还潜伏在台湾似的。

 

我们知道这一情况后，又不能过多责怪晚秋，还不能让余则成知道晚秋故意篡改了北京的指示，但却必须做大量工作保护余则成，当时周恩来亲自下令，不惜一切代价，如果有必要，牺牲其他特工也要保住余则成……

 

                                七

 

这些天，余则成脸上虽然仍然还是一副不阴不阳的表情，可内心已经一扫阴霾，走路的步子也轻松了。可是，轻松的步子并没有让他放松警惕，自从上个星期到离岛国军总部一位老乡少将那里回来后，他就能够感觉到身后总有眼睛在盯住自己。

 

自从晚秋传达了上级要他相机行事的指示后，他的精神又振作了。周围的好几个同事都因为通共匪而被处决，他却一点也不害怕，他甚至安慰自己，等到他们找到我是共谍的证据的时候，台湾早就解放了！想到这里，他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心情回复到大陆解放前夕那阵子。他迈开大步，走进国防部情报局总部……

 

今天情报局的的气氛不同寻常，他一到办公室就被通知去开会，作为二处处长，他现在的地位仅仅次于毛人凤和郑介民的副手，可谓几人之下，千人之上。他来到会议室发现里面已经坐满了各处情报头子，和平时不同的是，周围竟然站了一排宪兵，这些宪兵显然是从驻扎在城外的部队里新调进来的，看上去情况不妙。余则成刚坐下就发现台上除了国军将领和情报局的局长和副局长之外，还有一位新面孔，他当然不会不认识这位新面孔，因为这张新面孔就是蒋委员长的儿子蒋经国。

 

会议开始了，但气氛却更加沉闷。毛人凤讲了一会两岸形势后，恶狠狠地说，我们走之前在大陆部署的情报站几乎被破坏殆尽，据我们安插在中共高层的情报人员透露，这些情报站被破坏，不是中共侦查的结果，而是我们当时部署情报站的人本身就有问题。吃里爬外通共匪的狗杂种！现在我宣布几位情报站被破坏特别严重的地区情报站站长——

 

余则成感觉到一阵头昏，因为天津情报站是靠近北京的最重要的情报站，是他负责布置的并把潜伏的特务名单交给了中共，想到这里，他头上渗出了冷汗，他连忙用手绢擦汗……

 

毛人凤的声音响起来，上海情报站在撤退之前布置了360位特工潜伏下来，到上个星期为止，几乎全军覆没，确切知道已经被处死和判刑的达到355位，另外五位失去联系。可是，据我们所知道，这个情报站布置潜伏特务的时候，知道名单的不超过十个人，也就是说除了我身边的几个人，上海站本身只有两个人知道这些名单，我现在想知道，只有两个人知道的名单，在我们撤离大陆不久，就被一网打尽，不是他们自己通共，还能有什么解释？难道共产党是神仙？

 

毛人凤讲到这里，眼光扫视了会场一周，大家也随着他的目光转，当他的目光停下来，停在一个人身上时，余则成心里明白了，那个人他很熟，就是以前上海站的副局长刘得彪，这位平时一表人才，趾高气扬的刘得彪此时却在毛人凤的刀子一般的目光下浑身发抖……

 

把他给我抓起来！毛人凤一声令下，宪兵一拥而上，余则成看得很清楚，刘得彪被拖出去的时候，吓得裤子都尿湿了，很显然，他活不过三天。余则成竭力稳住自己的心情，但不知道是眼花了还是心情紧张，他感觉到抓住笔的手在微微颤抖。

 

毛人凤的声音再次响起，还有重庆站，我们总共潜伏了247人……

 

毛人凤的声音好像很远，余则成无法集中精力，但他却眼睁睁看着毛人凤讲完后，宪兵再次一拥而上，把另外一位副处长像抓小鸡一样拎了出去……毛人凤的声音还在响，好像又说到广西、西安等地名，更多的隐藏在情报局里的共匪被拉了出去——余则成完全绝望了，他在等“天津”两个字响起来，他大脑里的眼睛甚至看到自己被拉出去的情形，这时他唯一想到的是如何在他们拷打自己之前找机会自杀，保护自己知道的机密，更是为了保护晚秋。可他哪里知道，晚秋也许比他少了革命意志，却绝对是那种为了爱情视死如归的。余则成如果就义，她岂愿意独活？

 

在焦急的等待中，余则成甚至看好了周围地形，他要在宪兵把他拖到门口时，挣脱他们的控制，一头撞上墙角，只有那样，才有可能一撞而亡，舍身成仁。

 

可是直到毛人凤讲完话，他还没有听到“天津”两个字，现在轮到蒋经国讲话了，他是一个和蔼可亲的人，和他父亲蒋介石完全两个风格，他开口道：各位弟兄，你们都看到了通共匪的下场了。不过，虽然由于共谍让我们在大陆的秘密潜伏力量损失惨重，但也有值得夸奖和表扬的地方，刚才毛局长唱了红脸，我就来唱白脸，我今天特别要提到，并要嘉奖的，就是我们在大陆潜伏得最深，最有成绩的情报站，它就是天津站！

 

会场大哗，很多同事不由自主地把头转向余则成，因为谁都知道他撤退到台湾前是保密局驻天津站副站长。余则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诚惶诚恐地点着头，却回避着大家的目光。整个会场更觉得他谦虚，掌声经久不息。

 

各位兄弟，蒋经国挥挥手，大家才停下来，各位弟兄，天津站当时上报了275名潜伏名单，截至上个星期，除了四位出事和六位失去了联系的，其他260多位都成功潜伏下来，其中有几十位优秀的国军情报战士已经开始定期给我们发回有关共军的重要情报……现在我要借此机会向原驻扎天津的情报站副站长余则成上校致敬……

 

又一片潮水般的掌声响起来，余则成仿佛梦游似地站了起来，走上前台，向局长毛人凤和蒋经国敬礼，握手，当他走下台的时候，无数双惊魂未定的目光充满羡慕地盯住他……而谁都没有注意到，余则成眼眸深处隐藏的恐惧比谁的都深……

 

                               八

 

日本东京，晚秋叔叔家的客房。

 

则成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他当时受骗了？交给你们的天津情报站潜伏下来的特务名单是假的？晚秋问北京方面来的人。

 

那五十多岁的北京来客摇摇头说，没错，那名单是我们得到的最准确的一份，由于当时天津有则成，我们对天津地区潜伏下来的特务名单掌握得比所有地区都清楚，可是由于你违反工作纪律，让则成同志擅自行动，把自己也把他陷入了危险之中，我们不能不想尽一切办法保住则成。其中措施之一就是立即恢复国民党潜伏在天津的特务组织，我们释放了一些被说服过来的，又假冒了一些，总之做了你无法想象得到的大量工作。

 

听到这里，晚秋面露愧色，内心更是羞愧难当，当初为了让余则成从颓废中崛起，自己给组织惹了多大的麻烦啊。

 

恢复这些潜伏特务的身份容易，你可能不知道为了取信台湾国民党情报局，我们还必须使用苦肉计。

 

苦肉计？晚秋抬起头，媚眼之间楚楚动人。

 

苦肉计，还不是一般的。你以为国民党情报机关那么容易糊弄？让他们知道那里有那么多潜伏的特务，难道不用喂给他们一些情报？这件事才是难办的，喂假情报给他们，等于是给则成的道路上埋了一颗定时炸弹，所以组织决定，必要的时候不惜牺牲一些我们在台湾潜伏的特工——

 

啊……晚秋说不出话来……

 

这种弃卒保车的事我们在战争年代也做过，但很少危及另外一名情报人员的生命，可是这次却不同，为了取信于他们，必须给一些让他们信服的情报，包括出卖了一些比较不重要的特工的情况。所以，天津站部署的潜伏人员目前是他们最重要的特务，而那些人员的名单只有不超过十位台湾国民党情报头子看过，其中就包括余则成。他们即便对余则成产生过怀疑，现在也应该放下一半的心了……

 

晚秋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放下来了，但想到被牺牲的情报人员，心里又不安起来。她嗫嚅道，我对不起组织的培养，你们处分我吧，我今后再也不会也不敢违抗命令了。

 

算了，李克农首长说了，你的压力也大，而且都能够成功完成任务，这次组织不给你处分，但你今后一定不能擅自做主，知道吗？

 

知道，我坚决完成任务。

 

好，北京来人边说边掏出一张纸，你知道，在台湾给则成这样重要的关系配备电台是很不安全的，只有靠你这样多跑几趟，反而是最好的办法。但你必须做到绝对忠实传递信息，现在我要告诉你新的指示——

 

好，你不用说了，我知道：继续潜伏，不要轻举妄动……

 

不，这次有新的指示！北京来人打断了自以为是的晚秋。晚秋一愣，随即是一脸的兴奋和期待。

 

来人看了看手里的纸说，朝鲜战争开始后，美国第七舰队开进了台湾海峡，我们在短期内渡海解放台湾的可能性已经没有了，余则成同志必须做好长期潜伏的准备，他能够在台湾情报部门和权力部门继续发展，是目前首要的任务，……根据组织对台湾和余则成所在国民党权力部门的了解，现在正式向你布置重要任务，这个任务虽然是针对余则成同志的，但组织上知道，没有你的配合将无法完成……

 

好啊，你快说，为了则成，让我死也可以，你快点说啊。晚秋的兴奋和高兴让北京来人犹豫了一下，最后咳嗽了一下嗓子，声音低沉却清楚地说：

 

你必须协助余则成同志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一个，或者更多的情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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