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6-24 19:00:44
编辑 删除
归档在 新闻事件 | 浏览 255 次 | 评论 0 条
23日,晨,喀喇沁旗法院法庭。
一小时前我到赤峰,前次来这里大约是在六年前,我乘坐一架像是纸叠的支线飞机,冒死降落在赤峰机场的雪地里,心想:此生大概不会再来。话不能说得太绝,这不是么,我又回来了,只不同的是上次是为一家企业作广告,这次呢,却是为这个地区一个偏僻的村子里的果树因附近粗铜冶炼厂的野蛮排放二氧化硫而导致万亩果树庄稼几近绝收而来……
事情发生在距赤峰一小时车程的喀喇沁旗锦山镇近郊。我是八点整赶到当地法庭的。
法庭上半数坐着河南东村的乡亲们,另一半一定是那家被河南东村众乡亲告上法庭的企业的人了。
喀喇沁旗河南东村的果树被附近铜厂的大气排污致死,大面积果林几近绝收这件事情在我前些时的博文里有过数篇文字报道,亦有图片相配,甚至有过我专门制作的视频节目,但是现在所能看到的已为数不多。是因所谓“网络敏感”而删除或者屏蔽。同样有文字遭此厄运。那些文字和视频里反映的有二会期间河南东村乡亲们“不合时宜”的京城上 访被阻经过,有河南东村乡亲们面对苍天的绝望怒吼,有一片片、一株株镜头前惨死的三、四十年不等树龄的苹果梨、扁杏、山杏、山葡萄和间种的豆类、马铃薯、葵花等作物……
我是下午去的河南东村。之前从附近的山头上用远焦拍摄了该排污厂子的鸟瞰全貌。
二会期间在北京一家地下室旅馆里认识的一些农民陪我上山观察果树受害情况。晚饭是在约莫七岁大的刘洋洋小妹妹家的院子里完成的。洋洋见北京来的我这个大叔叔和大人们在一起热闹地聊天,也凑过来对我说:“我们家的小燕儿好几年不回来了……”说起小燕儿,大人们同此嗟叹——
“好些年前,我们村儿里燕子家家有。”
“我们家的那一窝儿一到开春就咕叽咕叽地声唤,好不热闹。”
“好几年听不到燕儿叫啦……”
“还有更好看的花哩棒,就是松鼠,吃杏核的,好看着理。”
洋洋心里的燕儿则永远是那首儿歌里所唱——小燕子,告诉你,今年这里更美丽,我们盖起了大工厂,装上了新机器,欢迎你,长期住在我们这里……
小洋洋的奶奶正是京南木樨园地下室旅馆里那位几番嚎啕控诉铜厂的刘奶奶。刘奶奶对我再次讲述“好像原子弹爆炸一样”的故事。而我听她讲这个已经是不止一次——我带着孙子(洋洋)正从山上走,突然见山头上滚来一团团黄色烟雾,还有一股子刺鼻的气味儿,我急忙拉着孙子就往家跑……那天晚上我在博文里记述了这个故事,那让我想起的是前苏联切尔诺贝利核电事故……
法庭上双方针锋相对。
一方是铜厂的副老总和内蒙古某律师事务所的代理人,被告方;另一方则是告方之一崔进财和来自北京政法大学的法律援助团的刘、戴二律师。
被告方搬出的用以证明自己排放是合标的批准排放报告,并且出具了由旗政府委托东北某些大学学者或者是研究机构进行的几次实地果树检测报告,认为多属农民疏于管理,粗放养育或者是金龟子、钻心虫等虫害而导致果树死亡……告方则一一对被告方所列举“权威检测报告”提出检验资格资质质疑……告方列举证据多达三十件之多,证明由于铜厂事故及长期排污而导致三四十年树龄之果树两年来绝收绝产……被告方的辩护则始终停留在毫无生气的“鉴定证明”和“不存在污染”一类书面证据的执意认定上……
我走进法庭很仓促,是由车站被乡亲们直接接到法庭的,因此法庭上额外多了一项当庭验身——我的行囊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法警翻了个底儿朝天,最后没收了我的录音笔、录像机和卡片相机……
整个下午,我和乡亲们在位于燕山山脉北麓山区的头道沟至十道沟岔一带上下奔波。无论在任何一道山梁上都可以俯瞰不远处铜冶炼厂正在冉冉排放中的浓烟。我见乡亲们恨得咬牙切齿,眼前就不由得浮现出上午法庭上被告方那许多表情的细微之处……而眼前所见净只有不上一个果子,只剩疯长叶子的树干。不时有乡亲们一脸忧愁地拿来一株株卷了叶子的,页面上出了褐斑的,甚至上午还是绿莹莹的,下午就变成了卷边枯叶的豆苗让我看。至于果数的情况,乡亲们则似乎早就遗忘,因为自去年开始他们已经无果树可务。来了些专家为他们诊断,建议砍掉所有果树株上半截枯死部分,保留下半部尚在继续死亡中的主干,并且“生动”举例说明:好像深度伤者之所以截肢,正是为了断其臂以保全身,打个比喻就好像蜥蜴的求生技能……
这是些比专家更具经验的实践者,果农们告诉我说——现在我们这里蜂没有了,鸟没有了,果木赖以传播花粉的东西都逃走了。只有铜厂方向吹来的黄烟传播着死亡的信息!
法庭上的辩论阶段双方尚算温和,但互不让步。却意外于结束时,法官询问“双方是否愿意庭下调节?”告方表示可以,而被告方也表示可以,却与他们的代理人意见相左……对此,告方、告方代理以及旁听席上告方人员不禁相视而会心一笑。
当晚,在农家的大院子里,我和乡亲们围坐桌前,吃大盆子装盛的内蒙古羊肉块子,喝撒上香菜的羊杂碎鲜汤,吃二米(黄米夹糯米)制作的糖粽子和赤峰市生产的啤酒。特别注意到的是一只大洗衣盆里的井水里早早泡好了20多瓶啤酒……大人们吃肉吃烟喝酒,孩子们在大人腿下跑来窜去,妇女还是遵循传统,站在大老爷们的饭桌前后不断地上肉、上酒、上合适的线索以掺和进那个共同的话题……
人们暂且忘掉了不愉快,而不愉快就在身边那架正黑黢黢着面孔的山梁子那边,真的,翻过山去就是……
明日(24日)开庭,我将继续讲述这内蒙古喀喇沁旗的农民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