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了一双被我丢弃的走路鞋,想起跟它一起走过的人生。每一双鞋子就像一段感情,来的时候是缘份,刚开始时会磨脚,走着走着就习惯离不开它了;有些鞋你穿着顺脚,走起路来不觉得它存在,能让你能专心看路上的风景,穿着它你不会起水泡,也不会脚臭。有些鞋就不是这样了,你花了很长时间适应它,但每一次要穿的时候,你会犹豫良久,心想好难穿呀,套进去都嫌麻烦有顾忌,但为了某种原因,可能是搭配衣服,或者某个场合你没有更好的鞋可选择,你心不甘情不愿穿上去,然后你清清楚楚感到路面颠簸的每个起伏细节,当天脱下来后,你感到无比疲惫。
我想起的这双鞋是一双走起路相当舒服的鞋子,不仅如此,多年来我一直没再看到外型能像这双一样能满足我视觉美感的鞋子。我对这双鞋不仅很满意,而且充满着依恋。
先说我与它的缘份吧。这双鞋是我和一位女孩一起买的。当时我有一份不错的职业,年轻,身体健壮,酷爱运动,精神饱满,英文好,满腹经纶,老实可靠,朋友说我完全像是一法棍,内容扎实可靠,侠骨柔情,外圆内方,可算得上是一比较靠谱的青年。那女孩知名大学毕业,为人古道热肠,家庭和谐,当时我们是很好的朋友,有共同的爱好,有共同的心愿,想多走些路多看看这世界。有一天晚上,我们约会吃完饭散步呢,走着走着就看到一间卖户外用品的店铺,没有多犹豫我们两人就走进去参观。那是一间老板和老板娘很不象话地开心的店,因为我们根本不认识他们,但他们大概户外生活太多了,非常开朗,打我们进门起,只见他们不停不停地笑呵呵,嘴巴都没阖上过。然后我们就瞄到地上的一双鞋,也就是我现在描述的这双鞋。我说了我当时是有一份不错的职业的,所以不差钱。我们一问鞋的鞋价不贵,试了试很合脚,主要是我很喜欢它的样子,于是我们就一人买了一双。
穿着那双一模一样的鞋,我们一同Hiking了许多地方,包括去了台湾东北部的一些山坡古道,看了许多秀媚的山水,穿着它坐过东北部狭长海岸线的火车,也走过台北最繁华的地段,穿着它我连最讨厌的逛街买衣服活动都不嫌累。没有多久,和这位女孩就分道扬标了。到上海后,我整天穿着它逛街,从浦东的八百半周遭崂山路我住的地段,到旧城区,从外滩、南京路到梅龙镇、从复兴公园以及上海大大小小发着阴霉味的弄堂楼梯,到穿梭在地铁里的人群中,甚至一直到像极了东京的徐嘉汇地区,我都穿着它。它载着我的体重和我的躯体,跟着我开始了对中国内地首次探险。
我也穿着它,到过香港大屿山渔村,到过lama岛,去过长洲、浅水湾,甚至将军澳、澳门、珠海。我穿着它,搭过天星码头的渡海船,也走过中环最奢侈的橱窗前,穿着它在置地广场喝咖啡,也穿着它进过香港电影资料馆,坐巴士来来回回穿梭屯门到市区,或是从尖沙嘴徒步一路走过弥敦道,经过五百零三号我父亲长大的故居,一直走到太子,再去深水步,去屯门,去元朗吃宵夜吃椰汁糕、和米粉。
穿着它我的确去过不少地方,也和我父亲在香港渡过质量很高的时光,我陪他在路边小摊喝酒,吃各种小吃美食,就穿着这双鞋在街边的大排档坐着,仲夏夜,人声顶沸,大排档火焰高涨,酒气熏天,南国夜里特有的那种闲适与温腻气氛在霓虹灯里弥漫。
然后我搬到北京,忙于工作,一忙好几年,也不登山玩乐了,也不旅行了,这双鞋一放好几年。等到我想穿的时候,从柜里再拿出鞋来,它竟然,自然崩解了。这是环保设计,设计者设计它在出厂六七年后,这种鞋底的橡胶材质会自动分解,以免会造成环境污染。它的鞋底,自然崩塌成六七块,再也不能穿了。我完全没有料到这个结果,简直是出乎意料之外。然后我只好心疼地跟它说再见,跟过去的记忆说再见了。将它拿出家门丢弃之前,我拿起相机拍了这一张照片。这是很突然的结果,真的很突然,完全没有心理准备,我预计它还会跟我在一起几年呢。然后我感悟到人生有太多这样的事,往往来不及,也不容你再回头,无从后悔,只能把握当下,这鞋被丢弃之后,那些走过的路也跟将跟着逐渐散淡而去,特记述于此,抢救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