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去年在香港文汇报连续刊载的文章. 06年8月17日,18日凤凰卫视"风范大国民"播出了王子云先生和抗战时期国民政府西北艺术文物考察团事迹. 一段被遗忘了整整六十年的历史,终于有机会在纪念抗战六十周年的日子里,被世人重拾记忆,足以令人欣慰. 香港“信报”林行止先生在给我的信函中说: 未获先生赠书前,不知有王子云其人。 不知有王子云其人, 在曾经的岁月中,不知凡几。 旧文重刊,只是想留下一个记录.
文人故事:留在新中国 历史的嘲弄
(接上篇)研究八年抗日战争的史家们,往往将焦点集中在正面战场和敌后根据地,集中在大后方和沦陷区之上,殊不知坚苦卓绝,前仆后继,矢志不移的,还包括那一群在炮火连天之下,努力抢救大量中华文化艺术文物的拓荒者和读书人。诚如后人所言,六十年前西北艺术文物考察团的贡献,以及抗日战争中,中国知识分子的有识之士,自觉担负文化责任的精神是能穿越时空、感染今人的。这一切,又是在当年的国民政府于民族危难,河山疮痍之下,克服重重困难,组织如此恢宏气势的大型文物艺术考察活动,也使得今人对当年的决策者、组织者以及参与者,不能不投以由衷钦敬的注目礼。
保文化瑰宝
联想到一九四九年之后,为了彰显革命的纯洁和标新立异,主政者以及一众大小的愚昧官员,对诸多中华民族历史文化遗产的弃置不顾,推倒重来,乃至「文革」十年浩劫,对传统文明和民族瑰宝、历史遗产更是进行触目惊心的毁灭、践踏,已成为中国历史上,至少是近现代历史上具有灾难性指标的空前绝后。
一个只是为了满足政治虚无主义和虚幻政治教义,而粗暴割裂历史传统文化传承的主政者,对五千年璀璨文明和文物精粹的偏见和傲慢,连同对所有读书人表现轻蔑和亵渎,加上长达六十年的刻意忽略和忘却,这一切不能不让人感到彻骨心寒。
六十年前,王子云、何正璜和他的同事们或许不知道,他们当年所付出的艰辛努力,给中华民族保留了多少弥足珍贵的文化瑰宝,给后人留下了多少难能可贵的永恒记忆。
承担和履行抗战中文化责任的王子云和他的同事们,在其后的岁月沧桑中,并没有获得最起码的公正评价。王子云后半生的备受心灵煎熬,遭遇到的政治冷落和打击,似乎是中国知识分子在极左路线之下,坎坷人生,命途多舛的折射和写照。
当代史家对王子云和他的同事们当年所做出的努力,自有其学术研究评价的视角。但从中国知识分子在大时代变迁历史进程中,似乎是无法规避的悲剧色彩和政治宿命切入,从王子云的一生的足迹,尤其是上个世纪四十年代末期,及至九十年代初期去世之前,所有的人生曲折和坎坷遭遇,世人可以获得更多的历史启示。
王子云堪称中国新美术运动的先驱者,也是中国美术考古学派的主要开创者之一,是中国多位著名的雕塑家、美术家、美学家、文艺评论家、科学家、政治家刘开渠、吴冠中、王朝闻、艾青、钱三强、李葆华……的开蒙老师。三十年代留学法国之后,他完全可以选择留在法国专心他的雕塑艺术,但在「七七」事变之后,王子云选择了回归祖国,以书生绵薄之力,尽献抗日救亡一己之责。
个人面对政治
很难苛求所有的读书人,都有敏感的政治嗅觉,都能及时准确把握大时代和政治发展变迁的脉搏。在各个专业领域他们都是一时翘楚,但他们未必有超越一个时代的政治智商,被时代浪潮席卷着,往往却身不由己,无法对他们求全责备,无论是后人史家,还是他的学生晚辈。
王子云作为享有宗师美誉的美术考古史学家、艺术家,他的一生,对政治总是避犹不及,也并不希望更多卷入政治,但却因为在大时代的急速转折过程中,被动地受到政治的摆布和困扰。如果他在1949年跟随国民政府转进台湾,或许人生的际遇就是另一条轨迹,但他和家人选择了留下,留下是对新社会的一种向往与期待,在当时就是「爱国的表现」,但王子云的留下,迎接他的并不就是一片主观期待中的艳阳天。 (追忆王子云和西北艺术文物考察团.之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