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去年在香港文汇报连续刊载的文章. 06年8月17日,18日凤凰卫视"风范大国民"播出了王子云先生和抗战时期国民政府西北艺术文物考察团事迹. 一段被遗忘了整整六十年的历史,终于有机会在纪念抗战六十周年的日子里,被世人重拾记忆,足以令人欣慰. 香港“信报”林行止先生在给我的信函中说： 未获先生赠书前，不知有王子云其人。 不知有王子云其人， 在曾经的岁月中，不知凡几。 旧文重刊,只是想留下一个记录. 斯土斯人：湮没的历史 忘却的纪念 （接上篇）西北大学一场诬指王子云盗窃文物的风波，对于老人是一种人格上的污辱，王子云据理力争，何正璜几乎为此选择轻生，尽管为了表示清白，他们将所藏的私人文物悉数捐献给国家，但阴影依然笼罩了三十多年；那一次面对无端污蔑的拍案而起，严重伤及王子云手部神经，曾经在中国现代油画史上有过辉煌贡献的王子云，再也无法执笔创作。 悲剧从一九四九年之后开始。 王子云「为人虽有干才，然失于耿直，致使决无心腹，究其心中，实待人宽厚，而性急言直，人皆不喜。然有人格者，均有此病，令人为之叹息。」这是中国传统读书人的通病，恃才傲物，不事权贵，既不为五斗米折腰，也不为权势而钻营，不齿趋炎附势，唯有冷对横眉。一代知识分子的悲剧，很大程度由此而来。在政治上被打入另册的王子云，于六十岁被划定为「右派」，一直到「文革」结束之后，在届临八十岁之际，所有的政治屈辱才获得平反，或许这也是宿命的必然。 在《王子云评传》中，对王子云后半生的坎坷和命途多舛，有过详尽的描述。老人晚年身居斗室，既没有暖气设备，连洗个热水澡都需要绞尽脑汁而犯愁；终日在难于转身的书桌上奋笔疾书，为了呼吸新鲜空气，只能在大街上来回踱步。他的学生甚至还看到老人在邮局寄信的案桌上撰写书信文字；在家人陪伴下，以年近八旬高龄北上南下，遍览名山大川，考察文物寻觅古迹，坐五等舱，住地下室，甚至于露宿街头，为的是在晚年撰写《中国古代雕塑美术史》、《从长安到雅典——中外美术考古游记》等著作作最后的冲刺和拚搏。 如果不是胡耀邦亲笔批示，老人在九十岁之后还没有改善住宿条件的基本资格，这位「托钵艺海的苦行僧」，一生无偿捐献文献文物于国家不可计数，却要靠自己出卖字画筹集出版费用而奔走，获得的稿费微薄，甚至只有几十本自己心血之作充数。 王子云九十四岁生命的最后一刻，是在伏案疾书中结束的，九泉之下的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著作是否已经付梓，委托家人出版西北速写集的夙愿，是否已经实现。 为了追回被平白丧失浪费的数十年光阴，王子云希望写出更多的著述，弥补自己无法在雕塑美术创作的遗憾，他不辞劳苦，奋笔疾书及至九十四岁生命最后的一刻。 王子云的学生孙焱后来在缅怀文章写道：那些堆积在书桌上的文稿，每一个字都是先生付出极大的代价写出来的。为了克制手抖病，先生用一橡皮指套套在小拇指上，又用一根绳将右手固定在书桌上，这样才勉强控制手抖程度。望着先生那弯曲的身躯，吃力地伏案看书，那只抖动的手下，多少重要的美术史实，多少几于天灾人祸中湮没的罕世之作重现于世，《中国雕塑艺术史》就是这样完成的。 如果王子云先生的身体不被摧残，如果他的心灵不被践踏，如果有关方面略微早一些解决他生活上的困难，如果给他早些年配备助手，如果……那么，今天我们会读到他更多的论著，我们会读到他计划中尚未完成的那些著作。 这一切「如果」，在今天看来，并非难于办到，只是在萧瑟秋风的年代，这些「如果」也只能是奢望。 维持一个读书人的风骨，在任何政治形态里，都必须付出昂贵代价，不屈不挠的代价就是一生颠簸，半生潦倒，饱受屈辱，却依然无怨无悔，笔耕不辍，这样的读书人，当下也不多见。 弹指一挥间的六十年，那一段被湮没的历史，那一段被忘却的纪念…… 但愿王子云们的悲剧永远不再重演。 （下．完）（追忆王子云和西北艺术文物考察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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