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在人生的选择上,选择了我们弟兄三个中的老二分了家。他再也没有动摇过。直到去世,也是在老二家去世的。父亲的哲学理念是---- -认准一顶帐篷。这和老子道生一是同理的。老子在道的本质中把道的单一性作为道的核心,即道如同单子论中的理念,道是完全的纯粹单一。这个诠释就是-----认准一顶帐篷。
父亲在哲学上的认识就是和老子的道的精一是一致的。我们在选择的前期,有无数的选择目标。这是迷惑期。孔子在四十岁后不惑,即认准一顶帐篷。孔子的帐篷就是----仁。从此孔子才有吾道一以贯之的理念。单一性似乎是极其简单的,但是能达到单一性却是极其艰难的。必然要有无数的舍弃,才能到达单一性。老子说“损之又损,至于无为,无为无不为”。单一性是存在的本质,存在在不知上的独立性,如同个别的物质的特殊性,如同老鼠总是生出老鼠,这就是单一性。石头总是石头。
父亲认为的单一性-----认准一顶帐篷!就是在选择上的单一性原则。此原则的本质就是存在的本质。道是一,是单一性,阴阳共生道这个单一性。此一又包括所有存在,是综合性,是“多”,而不是部分之一,而是综合性之一。每一存在在本质上走向包容性,综合性,即可以从部分走向整体,即从任何部分走向道的单一性综合。这是父亲的思维深度。父亲的哲学集中在-----认准一顶帐篷,是形象的表达。父亲把历史的道的体系加以概括,就是世俗化的-----认准一顶帐篷的理念。此理念的核心与老子的道生一是完全一致的。老子的道不是支离破碎的部分的一,而是综合的一,是多的综合的一,所以在单一性中,任何部分兼具全部的意义。此即佛说的同一性,“一粒沙没有油,一把沙也没有油”。
父亲在其单一性的帐篷理论中,其比较知识更高的伯父更胜一筹。伯父在几十年中以三次婚姻失败,工作丢弃,最终独身一人,老死在养老院中。父亲在30岁后即不如婚姻的战争期,直到去世,但是父亲选择分居30年,有我们兄妹四人,到去世我们终子孙看护父亲去世,安葬。我想,哲学的意义是人生的胜利。在两害相夹中,父亲择其轻。最终成全不可改之命运的最善法。父亲的哲学思想就是,单一性理念。父亲由此贯穿生命的本质,把人生纳入单一性中,完成了支离破碎所达不到的效果。《易经》言“善者,果而已”。父亲打到其最终的善果。父亲在癌症晚期拒绝手术,也是看穿生命的单一性,同样另一个人的手术马上死在手术台上,尸体破碎而身死。此亦是父亲在最危急处的“两害相加选其轻”,也是“认准一顶帐篷”的实践。
父亲并不是知识很多的人,但是父亲在任何复杂性中都能立刻找到中性点,立刻洞穿事情的真相,这个素质遗传给我,我的素质就是父亲的优势的继续,我在复杂性中的胜利,在危机中的成功,也是如此。所以素质是遗传的。但是我没有父亲的达观,父亲把子女,钱财,名利俱抛,昂首大唱,粗疏豪迈,我不能及。我在任何事情上的谨慎继承的母亲的坚韧细腻。我在写作时的细心耐性,是母亲织绣的细心。母亲在烦恼中以织绣而扫烦恼,我在烦恼中以写作扫烦恼。
先父去矣。他在世时我们很少谈话,如今父去7载,思想其音容笑貌,思想其所行所言,才知道父亲的伟大。孔子曰“父亲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 。”父亲在我的幼年,少年,中年,我在父亲在世,及其去世所思所想都是逐级升高的。父亲的哲学思想与老子道的思想的一致性,说明父亲是深通老子的。父亲对我们的教育的民主思想就是老子的”不言之教“。父亲从不指责我们的言行,我们自由的成长,自由地思考。这也成就了我。可是我在对于儿子的教育中,却是大大失败。不仅取代其思想,而且取代其行为能力,现在他们的软弱使我更佩服父亲。
父亲”述而不作“,无著作行世。仅仅晚年与我有一封信。信中也是寻常生活事件。不枝不蔓。父亲晚年细读《红楼梦》,书卷破烂,白天黑夜地读。但是父亲未曾言说任何东西。父亲到底是怎样想的,我不得而知。我在父亲去世的7年中时时想起父亲的粗疏豪放的性格,和简单纯粹的思想,父亲在任何重大问题中的“认准一顶帐篷”的理论,扩大起来,就是哲学的精神!在认识论是如此,在实践论也是如此。父亲把支离破碎,迷惑人心的现象舍弃后,才能得到这个单一性。思想家都是能够在选择中直击本质,所以在其尽可能的现实境遇中,他取得最大成功。
我读书几十年,我却没有父亲的直击本质的能力。孙子说“智者之虑,杂以利害”。我时时兼顾彼此的犹豫,被父亲指斥为,“婆婆妈妈”。是的。学问之大,最终成就气质。《易经》言“值方大,不习无不利”。父亲正是如此。父亲在选择中的豪迈气概,就是孟子的“浩然之气”。我由此看到知识分子的弊病,在重知识,轻气质,无豪迈气概,有寡断之习。文人之无用,不在无知识,而在无气质。腐儒无气,支离破碎,此弊为王阳明所斥。父亲的长处不在知识,而在气质豪迈。
似乎在习惯势力中,我们越是选择大量的对象,越是接近成功。可是事实是,越是选择多,越是迷惑不清。似乎越是有知识,越是成功,可是有的人越是有知识,越是萎缩贱做。越是气浅志短。所以几千年的失误就是文章不养气概,人生失去豪迈。龙,以气概成为龙,以潜见惕跃飞亢为气概。学问之大,在以知识养气概,反之是以知识抑制气概。气概丧失,则一切知识都是腐败破烂。如同起死人肉白骨,气概使腐败的知识有生机,而无气概,则有生命的知识亦腐败。此是从父亲的哲学思想得出的-----精神!
实在告诉世人,你们即使是有全世界的图书馆,没有气概,知识还是死的。尼采由此说,上帝也是死的。不是上帝是死的,而是上帝死在我们无气概的活人中了。无气概的世界也是死的,世界的勃勃生机就是在活人的气概中。而我们几千年的治学就不是养气概,而是以知识掩盖活跃的生命。以气概驾驭一切,则才能-----认准一顶帐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