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树林

文/王野蔻

我小时候，村北那片树林已开始被蚕食。

原本连成一体，夏日里密实的不见烈日的大林子给割裂成几块，腾出来的沙地被庄稼占满。听父母说，他们小时候，出村不远，即是树林，林子里起伏着数个高高低低的沙土岗。夏日里，浓荫蔽日，凉爽宜人。各种鸟雀数不胜数，欢快的鸣叫声此起彼伏，可致悠远；在这人造的树林还生活着刺猬，松鼠，黄鼠狼，臭鼬，蛇，甚至会有狼，和一种叫做猫豹子的准大型动物，等等。

父母那辈人虽然生活在物质与精神生活相对匮乏的年代，却拥有过后辈人无缘得见的美好自然环境。我小的时候，就曾躺在已经支离破碎的林子里遐想着父母口里的当年景象。如果那时树林的规模一直保留下来，该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那才是我们村拥有的独一无二的宝贝财富。

然而，正如我们在确立以经济发展为中心的指导方针时是多么粗犷，太久的穷困生活，让人们短视，决绝而又疯狂。几千亩作为当年防沙带的树林迅速灰飞湮灭，只把怅惘的童年记忆深深印刻在为数不多的有心人的心间。要知道，我们不用开发这些土地，仍有3000多亩地养人。而今回首，惋惜，心疼，无奈，更有着大时代里逃不掉的宿命悲哀。

那时，放了暑假，树林就是我们最多最爱去的地方。

明亮的阳光下，几个伙伴一起，手里攥着细长的树枝，漫无目的的挥洒着。走过每天一个叶片地快速成长的绿阵阵的玉蜀黍地头；走在青草丛生，招蜂引蝶的或嫩黄，或粉红的无名小花生长的田间小路上。在走过久经雨水冲刷的细腻的白沙土洼时，大家纷纷脱下凉鞋提在手里，脚后跟接脚尖慢悠悠用力踩过去，感受细软潮润的沙土从指缝间溢出的凉爽惬意。

那时，远远看树林，很多树尖都已干枯，但下面依然茂盛如故。我曾经很是困惑，至今也搞不明白，为什么那些树尖成片变成这样，那些曲里拐弯的空枝干枯的尺寸都差不多，颇有沧桑，难不能早预示着自己命运的归宿？

我们那时候，已基本不见大型走兽，刺猬跟蛇倒是仍可见到，尤其蛇。这种形容古怪的家伙一当出现，总能搞得大家冷不丁一个哆嗦，起一层鸡皮疙瘩。虽然大家都在比着谁的胆子大，可以咬牙跺脚地追上去抽上几下子，但这种情形很难，除非出来的是条小蛇，并且颜色温和。倒霉的话会给抽得满地打滚，甚至毙命，这么干的理由很简单，谁让你出来吓人？柿子都是捡软的捏，小屁孩儿都知道。真出来一条能吓人的颜色狰狞的大家伙，小伙计们保准一个赛一个跑得快。现在看来，这很危险，但这些刺激的经历却是永远难忘的童年记忆，也是树林记忆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这几年，我时常可怜现在的孩子们，为他们再没有机会接触那绿树林，那清新的自然，那么多刺激而遗憾。你也许会说，他们其实更幸福，物质条件非当年可比，交通发达，半小时就到县城；通讯发达，电脑，网吧，会有更多好玩更多乐趣；再者，独生子女时代的家长，有谁敢轻易让孩子去野地里玩耍，摔倒了怎么办？给马蜂蛰了怎么办？进了眼里沙子怎么办？捡了遗弃农药瓶子怎么办？给车撞了怎么办？还有还有···被人拐了···被人家摘走了什么器官···被人绑架···该怎么办？？？

由此你可以看到，时代真的在进步。现代卫生意识里，如我们那般躺在树林里松软的沙岗上打滚是不可能的了；像我们那般割破了手，地上捏点土敷上，就万事大吉的情况更是万万不可能的了。自然，每个年代都有自己的独特记忆，那个时代我们的记忆或许更多会留存在同龄人久后叙谈时慨叹岁月的谈资里；在我，更有背书着自己农民本色，却冥顽地对时代不停思考的真实见证。

儿时的树林，最多是洋槐树，间有梧桐，松柏。春天里，槐花飘香，随风吹至数里以外。我们成长的80年代，早已不再为吃饭发愁，但爬上树桠一坐，捋一把槐花塞嘴里大嚼却是个显本事的事儿，毕竟不是谁都能爬上去。本县作家贾大山当年写会上树的姑娘，取材就来自在我村下乡的故事，也就是“梦庄”。上的就是这树。

如今，我家丫头马上要放暑假，幼稚园小班的岁数，自己出去跑着玩是不可能的。更多大孩子打算如何度过我也不得而知。也许有人能去三亚游泳，也许参加什么兴趣班补习班，也许每天电脑前泡着，更多人也就稀里糊涂着过吧···说不准有人能去植物园看看植物，而我村北的植物除了庄稼还是庄稼，树木已经寥寥无几，新栽的小白杨还不足以给乘凉的农人蔽日；总之再没有往昔夏日里的清凉。至于说几千亩的树林卖个精光，而村上丝毫没见到实惠的事，具体如何？早已成了糊涂账！！

                                                                     2009-6-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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