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10月27日,日本“暗黑舞踏”的一代宗师——大野一雄(Kazuo Ohno)迎来百岁寿辰。东京“MAKII MASARU FINE ARTS”画廊特别甄选了47名日本摄影家在过去的几十年为这位舞蹈大师拍摄的100幅作品,举办了名为“神秘的身体”的展览,供众人瞻仰,为大师祝寿。今年3月10日,这些作品来到上海,在位于上海市郊的“井ART”画廊展出至4月25日。
这100张照片多为黑白图片。大部分画面中,大野一雄的脸孔都涂满白粉,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苍凉和落寞。老人的身体布满岁月铭刻下的年轮和伤疤,而表情则带着一种生死之间的诡异。这样的画面让人联想到这位舞蹈大师的一句名言:生命是建立在大量死亡之上所开出来的一朵花。
大野一雄1906年出生于北海道函馆,20岁进入日本体育会体操学校(日本体育大学的前身)。23岁那年,他在帝国剧场观看了一场西班牙舞蹈“舞姫”,由此下定了将一生献于舞蹈的决心。当日本在亚洲地区蹂躏横行时,大野一雄一心只知研习舞蹈、从一个现代舞研究院转入另一个研究院。日本战败投降后的第四年,大野一雄举办了第一次现代舞公演。在50年代末,他遇见了土方巽(Tatsumi Hijikata 1928-1986)。这二人的相遇,直接孕育了暗黑舞踏的诞生,成就了闻名世界的 BUTOH 流派。
那个时候的日本,仍被战败的羞愤和落寞情绪所笼罩,街头出现学运抗争,反美浪潮风起云涌。在那一代风潮中,日本的文坛出了三岛由纪夫,画坛出了横尾忠则,音乐界出了黛敏郎,摄影界出了细江英公,而舞蹈界出了大野一雄和土方巽。这些人的艺术作品有一种专属于日本美学的相通之处——都像是开在黑暗中的血红的樱花,凄艳,浓郁,有不可一世的决绝,和不堪一击的脆弱。
“暗黑舞踏”与西方舞蹈追求的外显美感迥然不同,它强调一种超越世俗限制的存在状态,强调对内心和身体深处能量的探索,强调扭曲、缓慢、忘形的舞蹈动作,强调与死亡、祖灵、变异等概念的扣合。全身抹白的阴阳魔鬼形象是大野一雄的经典造型。他表演时常常光头裸体,性别倒错,身上涂满白粉,在舞台上暴烈呐喊,并配合扭曲变形的肢体语言,创作出惊人的欲望原型和肉体景观。
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欣赏舞踏,因为从中无法看到线条优美、轻盈奔放的舞蹈技巧;相反,许多人不能接受它荒诞、丑恶、暴力、色情的表现形式。大野一雄对此的解释是,舞踏旨在呈现“灵魂的形式”,而这种来自灵魂最底层的动力,看似可怕狰狞,实则深深触动生命的本质。
几十年来,无数的摄影家为这位国宝级的舞蹈宗师按下了快门,这当中不乏日本国宝级的摄影师:比如荒木经惟(日本最著名的情色写真摄影师),比如池上直哉(日本最权威的舞台摄影师),比如细江英公(现代日本较早在西方世界获得承认的摄影家)……然而再高超的摄影师也抵挡不了的大野一雄的强大气场。只要他在照片中,那画面中便只有他了,摄影家个人的风格,淡若游丝;舞蹈大师自身的存在感,以及澎湃而来的灵魂浪淘,充满了整个画面,远远超越了被写体之间的距离;即使他那么苍老;即使他不在舞蹈。
大野一雄曾经说过:“跳舞吧,只要心跳还继续响着。”他确实跳了很长的时间,直到95岁的时候还在跳;然而这两年,他无法再跳舞了。台湾舞踏家王玮廉曾在2005年去横滨求学,见到了瘫痪在床的一代宗师。他回头在日记里写道:“大野一雄躺在摇高了的床上,他不能动,不能说话,看不见,无法表达……”
然而大野一雄也说过:“即使我死去,我的精神仍将继续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