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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那些事---- 非常道

发表于 2009-06-29 12:10:03 类别:小说

                                      村里那些事

                                        非常道

                                                                          /王野蔻

喜来说死就死了。村人对这类令人唏嘘的死亡方式总爱用一类词汇概括:该着,命。

众所周之,貌似嚣张的人类其实脆弱不堪,喝水噎死的不多,但从近三米的车棚顶上栽下来,死掉的几率还是很大的。据在场工友回忆,喜来原本在房沿儿蹲着,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忽然立起身,紧接着就像根木头似的直愣愣倒栽下来,扑通一声栽了个大窝脖儿;紧闭双目,人事不省,嘴角溢出殷红血迹。

去年,我在家养伤,得空便拎个马扎到街心去。看老头们下棋,听闲人胡侃。喜来家的事我原也知道些,但具体情形,却是那段时间了解到的。

喜来家是军烈属。得来这个名号,源自被日本鬼子开膛破肚的喜来爹,和被国民党崩开脑壳的喜来哥。现在影视剧里,当年英雄是大义凛然,连民众都一个个意志坚定,觉悟奇高。但在这里听到的真实,那种极度恐怖的氛围里,能冒出头来做地下党,跟鬼子汉奸对着干真就不是一般胆量能干的事。

一次鬼子扫荡,先得信息的喜来爹通知大家迅速撤离,到我们邻村地道里躲藏,自己却落在了后边,被汉奸带队的鬼子逮住。面对鬼子的严刑拷打,喜来爹死不松口,终被不耐烦的鬼子刺死,这还不算,为警示通共抗日之严重性,鬼子把喜来爹开膛破肚,内脏掏出来,填了一堆砖头···相比起来,喜来哥就显得不那么悲壮,他是在一次回家探望返回时,被几路蒋军盯上,试图独身突围时被个瞎猫碰上死耗子的蒋军揭了瓢,其状也够凄惨的。

解放后,国家抚恤是有些,据说喜来娘死后就没那么多了。喜来是老实巴交的农民,没有什么手艺,这么多年,除了种点地,还干些搬砖挖泥的体力活,紧紧巴巴的日子养活了姊妹三。老大嫁人早,二小子娶了个混不吝的媳妇,最小的姑娘据说大学毕业二年多,一直还没正式工作。

小子,喜来是指不上了。思来想去,喜来一咬牙一跺脚,去找政府痛陈革命家史。喜来声泪俱下的同时,心里别有一番悲哀!官员皱着眉头,出于官民鱼水情深的考虑,更出于无法忍受眼前这个裤脚沾泥,干瘦老头的喋喋不休,终于答应安排孩子去镇政府实习,至于以后,要看能力如何。公仆说:毕竟,我们虽浴血奋战得来江山,今天也要廉洁执政啊,走后门的事是不可以的。如果我在现场,二话不说,上前就甩那人俩嘴巴子,至于为什么,这里不多解释。但这对喜来已经很不容易,他还是心怀感激地离去,嘴里就叨念:他们不能忘了我们啊?!声调悲凄,一时回首亲人惨状,再看为孩子们困窘的今日,泪花子在眼眶里打转。看来,亲命换不来几多现实安慰。

喜来家在北街,姑娘每天早晚骑车路过街心去镇政府上班。我必须说,姑娘真的很俊。大家也奇怪,喜来那糟样子怎能生出这么水灵个姑娘。

一天早上,姑娘骑着自行车刚路过我面前,一个老娘们扯嗓子喊:青子。姑娘应声回头,乌黑的马尾辫一甩,清晨的金色阳光里,一张白皙光洁的俏丽面庞直入眼帘,清脆地答应一声。我得交代,那一刻我心口扑腾一下子,还咽了一口口水。青春真好,饱满,青嫩,朝气,性感。之后,我也开始认可闲人所言,喜来会因为这个姑娘得到荣荫;这样想着,又会为如此美好的人儿有可能会因此失去更多别扭起来。

镇政府,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其实是个很滋润的层级。既如此,想要跨入正规编制自然非比寻常。明眼人都知道,作为吃财政的单位,各方关系,各类红口白牙,到处都有说话的人,温和背后是错综复杂的权力作用,哪有一个没有背景的人呢?由此可见,青子稳定工作之路何其艰难。一年左右的时间里,青子是忐忑的,忐忑艰困家境里亲人的期待,忐忑虎视眈眈的同级竞争,更忐忑温文尔雅的领导目光里利益交换的暗示。俊俏挺秀的青子要怎么办呢?

家族里曾经的惨烈付出,此时半点分量也是没有的。无力,无力到悲哀的都不知从何说起。

你说,怎么能这样来对比呢?无数先烈抛头颅洒热血为的是国家民族的解放和独立啊!其实,我很有冲动煽到你嘴角淌血。作为小民,我素质还不够高。今天,面对高干子弟在国家亿万富翁行列中的九成比例,和中共如此“和谐”的执政情势,我是觉得,人心,其实是一点点凉下去的。

五一前夕的一个午后,青子被领导单独叫进宽敞的办公室,并在领导指示下咔嗒一声关上门。青子注意到,四十来岁的领导满面红光,温和含笑,和蔼而又热情地把青子让到深褐色真皮沙发里。然后,亲自接来一杯矿泉水,一直递到青子面前明亮的玻璃茶几上,并就势一屁股坐在孩子身边。青子白皙的脸面就有些发烧。领导宽容地说,小路啊,实习快一年了吧?觉得怎么样,喜欢自己的工作吗?青子闻见领导口里浓烈的酒臭和蒜臭,努力压抑着恶心,紧张,极力灿烂着笑道,恩,很喜欢。

领导抽出一支绿嘴香烟,嗦进肥厚紫红的唇间,青子就连忙抓起火机,啪啪燃起火给点燃。领导猛吸一口,悲悯地望着青子,你们家的事我是知道的,不过,现在进政府机关也还是铁饭碗,哪那么容易?你知道多少人给我打电话吗?青子只觉得心口剧烈地跳动着,似乎衣服都跟着在动。光洁的面庞几乎滴下血来,几秒钟的沉默似乎有一年那么长。领导到底是领导,他关切地随意着,把一只手按在青子细长灵秀的纤纤玉手上,安慰地用力攥了攥。青子脑袋嗡嗡直响,几乎没觉得疼,只觉得那肥手好似又软又黏的软体动物,恶心得想吐。

那几天喜来每天跑劳务市场。

一天早上,我到街上补电动车胎,看见喜来骑着个浅绿色杂牌电动,瘦巴巴的黑脸上驾着副超大号茶色风镜。那电车,顺后衣架还绑着一把铁锹。神色愉悦,态度积极,急匆匆南奔而去。那个劳务市场设在离城不远的马路边上,一根黄麻绳沿着几株白杨和一面砖墙围一个四方圈。待雇的男女劳力就在里面,雇主在外。一当来了觅人的老板,圈内的劳力一窝蜂围拢过来,殷切地巴望着,询问着,手里就攥着划定方圆的黄麻绳。这种情景不由令人想到牲口市,心里说不出来那么堵得慌。

照我想,青子52日早上告诉家里要去加班时,根本不知那天安排了修车棚的事。电话是前一天夜里接的。领导说要准备一份什么资料,很紧急,休息完马上要用。这种单独的加班,青子大约也清楚其暗示所指。她做了一夜思想斗争,天亮后还劝自己,是在单位里,而且是大白天···能怎么样呢,单位院里有看门的人···

喜来那天情绪很好,来到市场,常在一起等活的几个老哥们递过来一支廉价香烟。吧嗒吧嗒抽着烟,不知从哪冒出个愣小子,冲喜来咧嘴道,我说喜来,你他妈还干个什么劲啊,把你那小闺女卖个好价,后半辈子不用愁啦!喜来脸色一黑,骂道,滚你娘哩!

再后来,就来了个矮胖中年人,说找人粘房顶。喜来早先跟人干过这个,紧几步过去,一伸手,那人就点了他。等到地方,喜来才知道是给镇政府干活,心想中午老板不管饭就去找闺女。活计挺多,老板不容耽搁时间,上手就干。喜来的工作是在房沿朝上用桶拽熬好的沥青。五月的天气虽不很热,忙碌不停众人也是汗流浃背。

临近中午,大家都累得够呛,速度远没了一早那么快。各人开始上话,以此拖拉速度。就有人说,喜来,你闺女就在这上班吧?有人说,喜来命真好,生了个那么俊的闺女,一到这里上班,你老了可就不用发愁了,闺女比儿子强多了···喜来就咧嘴笑,就有意无意抬眼扫视不远处白色办公楼。有人问,喜来,你闺女在哪办公啊?喜来说,我不知道,我没来过。人家就笑,喜来你个傻蛋,你知道如今当官的都是嘛人,谁把你闺女睡了你都不知道?喜来捡起一块硬沥青冲那人砸过去···

喜来挪到靠近挨着楼房近的一侧房沿,边蹲着身干活,时不时还瞭一眼那些明净的玻璃窗内,心想,说不定能看见自家闺女呢。

天是平凡的一个天,灰蓝遥远。一朵硕大的云团悠悠飘移,威逼着惨白的日头。一台破烂的三马路过院外,震耳欲聋的哒哒声令人心生烦躁。

大约挪了六米左右的样子,一棵高大的梧桐树挡住了喜来视线。挨个看了几个窗子,都没人,突然的阻挡只能令喜来更不懈想要瞧见那窗子内是否有人。喜来摇头晃脑找寻着适当的视角。忽然,一抹洁白在他眼前闪过。凭着本能,喜来断定那不是衣服?那是,那是什么?喜来紧张地侧过身仔细窥探,心口猛然被灼烫的子弹飞速击中,嘣的一声,心血飞溅···那是什么?那到底是什么呢?喜来目光僵直,猛窜起身,定睛看过去···孩子的马尾扑散开了,凌乱在惨白的肩头···

喜来脑袋里什么轰然坍塌,腿软得棉花一样···喜来说,喜来,喜来···喜来就像风筝一样,在肉体没落地之前,就恍恍惚惚飘走了···

光景就是这样,苍茫,厚重是遥远的历史。锐利是现实,是无奈的芸芸众生。

你问我到底想说什么呢?为什么你的多篇文字都有人的离去,总透露出悲哀的情绪,这篇似乎还有反动意味。人家都说,我很悲观;同学也说,你不写反动文字其实机会更大一些。说心里话,我反思过,也觉得总搞这些沉重不符合和谐大局。但我很笨,我只能说会努力,毕竟,我也不想自己崩溃。独自仰望星空,我只是无法逃避那些鲜活的真实。真实到不能简单用故事来称谓,真实到止不住流淌热泪,为那些大时代里小人物的草芥人生···

2009-6-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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