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保总局升格为环保部以后开出的第一张罚单很有可能变成一张令人尴尬的“白条”——2009年6月11日，环保部下令，暂停审批金沙江中游水电开发项目，已经开工的华能集团和华天集团在建水电站被责令停工进行整改。然而，几天以后，有媒体记者在现场采访时看到，水电站项目施工并未停止。

    对于那些坐在北京、上海、广州的空调办公室里的满怀道德热忱的评论家来说，这当然是一件无比义愤填膺的事情。不过，金沙江当地的政府和老百姓很可能对此并不以为然，因为那些水电项目发展了当地的经济、解决了当地的就业，给世世代代居住在那里的贫穷的人们带来了远比“母亲河”的美丽景致更实在的好处。停建和下马这些水电项目也许并不会让北京、上海、广州的空调断电，但却肯定会扑灭他们心中致富和发展的梦想。

    当然，坐在空调办公室里的评论家可以指责当地政府短视，教育当地老百姓要有长远眼光。他们可能还会说：你们可以大力开发这里得天独厚的生态资源发展旅游业，促进可持续发展嘛！

那么，就让我们来看看中国最著名的旅游胜地之一——神农架的情况吧：2009年第一季度，湖北省经济指标统计，全省17个地级城市中，省直辖的副地级城市神农架林区排名垫底。更值得注意的是：与排名倒数第二的天门市相比，它尚不足后者的七分之一！难怪神农架林区区长钱远坤在另一份林区内部材料中语气激烈地说：我们是“生态难民。”

在今年的全国两会上，身为人大代表的钱远坤在北京游说一种名为“制氧费”的生态补偿。“神农架有树不能伐、有矿不能采、有药不能挖、有兽不能猎。“很多当地居民都有些不能理解，充满怨气。按照钱远坤的看法，神农架为保护环境而丧失的发展机会，理应得到国家对该地区流域、矿产资源、森林等各方面保护的经济补偿，而不仅仅是每年区区几十万的“退耕还林”费。

显然，如果连神农架这样令人神往人的地方都不能靠旅游业弥补因生态保护而损失的其他经济来源，全国其他地方——如金沙江——就更不用说了。更重要的是，发展旅游是需要巨额投入的。且不说酒店、餐饮、景点开放等的资金，就说道路交通、电力、通信等公共基础设施建设的费用，对原本经济不发达的这些地区就是一笔不可能拿得出来的钱。引进外来资金？搞BOT？当然都是可能的，但资本的本质就是逐利，你不拱手让出丰厚回报，人家肯来吗？于是立刻就会遇到一个开放的成本回收周期问题。但对5年一任的地方官来说，他面对的首要问题是那么多人眼前的吃饭问题。

    2007年，全国清理出51件与环评法有关规定不相符合的地方性文件；环保部日前对2008年省、地市级审批的118个建设项目进行抽查，结果违法率高达24%。你当然可以把这一切都归罪于“GDP至上”的错误政绩观，并号召用“科学发展观”来纠正它们。然而，又有谁愿意体察和了解一下，这些触目惊心的数据背后隐藏着多少钱远坤们的无奈？

这使我想起素以言语尖刻著称的评论家方舟子的一句名言，他对青海三江源地区的老百姓说：你们千万不要相信北京来的环保专家的话，他们那么热心地号召你们保护好祖国母亲河的源头，其实是为了他们家里的抽水马桶可以永远哗哗地冲水。

当然，三江源也好，神农架也好，金沙江也好，无疑都是应当保护的，而且未来保护的范围应当更多、标准应当更高。但正如著名经济学家米尔顿·弗里德曼经常提醒人们牢记的一句话：“世界上所有的好东西都是要花钱的，包括新鲜的空气和优美的环境”，而这个钱肯定不能让三江源、神农架、金沙江的居民单独掏出来。环保的确应该拥有一票否决的绝对权威，但这个权力的行使必须建立在一套广泛而合理的社会协商与补偿机制之上。

写于2009年7月1日，发表于2009年7月2日《潇湘晨报》我的个人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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