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这些好玩的盖棺论定

学历史的人，似乎都有盖棺论定的意图，这种追求是专业愿望，即希望对人对事在自己这里得到最接近事实的答案。但是，历史学者们的这种可贵追求，被坊间庸俗化为 “盖棺论定”和“死者为大”、“三分错误七分成绩”、“功绩是第一位的错误是第二位的”时，许多过去的罪过和正在、以及将来的罪过就被抹杀了，埋在地底下的死鬼继续吃人，以往的和现实的冤魂继续累计。这种结果，往往直接决定于对他们盖了棺后如何论定上。

有些人被当权者一肯定，就那么虽死犹生地当着领袖，继续吞噬着人的物质生活和精神生活，比如高尔基在死后相当长时间里的影响就如此。1936年，红色作家高尔基逝世，斯大林亲自主丧并抬棺，莫洛托夫代表苏联人民委员会致悼词，称：“在列宁之后，高尔基的逝世是全世界和全人类的一个最重大的损失。”这种脑袋被酒喝大了的评价，不知人家是怎么评估出来的，可就是这种结论，高尔基的作品和其本人，相当长时间里在左翼文学和社会主义国家，被理所当然当作顶尖级物质。他的《海燕》和三部自传体小说在我们这一代和上一代人中的精品印象，就是被人为树立起来的，当更多的作品和作家呈现在读着面前、大家有了自由选择的余地时，高尔基的作品很少有人从赞赏的角度去关注。这位被盖棺论定的“全世界和全人类的一个最重大的损失”死灵魂、让几代人顶礼膜拜的政治工具，似乎除历史研究价值外，看不到多少文学价值，真让人无语。

有些人又提供了另一种例子，康生便如此。叶剑英读的康生的悼词里如此写道：

“今天，我们怀着十分沉痛的心情，悼念中国人民的忠诚的革命战士，中国共产党的优秀党员，全国人民爱戴的党和国家领导人康生同志。我们要学习他坚持理论联系实际，刻苦钻研和热情宣传马列著作和毛主席著作。学习他高尚的革命品质，坚定的无产阶级党性，坚持党的原则，遵守党的纪律，维护党的团结，同一切违反党的利益的行为做不懈的斗争。 我们要学习他始终以当的利益为重，从不计较个人得失，全心全意为党工作、为人民服务的精神。 我们要学习他严肃认真，一丝不苟，谦虚谨慎，联系群众，艰苦奋斗，严于律己，以身作则的优良作风，坚决反对一切资产阶级生活作风。”这段悼词的出笼，不知经过了政治力量间多么剧烈的折冲，不过，通过以后那么多人对康生的揭批，他给人的印象除了搞阴谋，玩毒辣，迫害异己，往自己家里捞文物，看不出有什么功绩和美德，更谈不上为人民服务。这则更加让人无语了。

更好玩的，可能不是盖棺论定本身，而是论定的过程，比如给梁漱溟的。

“6月28日，我们请了一些专家来统战部，座谈对梁漱溟一生的评价和看法。会上出现两派意见，一派认为梁的反共立场一直没有改变，学术体系是唯心主义的，不应提倡，因而对其人不宜过奖；另一种意见认为对梁要充分肯定，理由是：一，梁是一个爱国主义者，二，梁是一个民族主义者，三，梁是很有建树的文化名人，四，梁在个人品质上心口如一，刚正不阿。这两种意见也反映了社会上对梁的不同看法。会后，我又去查找资料，用几天时间埋在图书馆里翻看报纸，搜集包括港台在内的各方面媒体对梁的评价的信息。《生平》起草出来后，有一句话还是把握不准。即‘1953年在讨论社会主义总路线时他提出不同意见，受到不实事求是的批判’第二天，家属参加了梁老的告别仪式，《人民日报》全文发表了《梁漱溟生平》。随后，我接到几个电话，赞许《生平》既对梁先生给予了充分的肯定，也有所保留，各方面都能接受。”这种统一战线性的、为各家接受的“论定”，说的是死者一生的事事非非吗？也曾接触过几个专门给大人物起草悼词的学者，茶余饭后说起大人物们的家属在死者是伟大的还是杰出的；是最早的还是最早的之一；是坚决斗争还是表示过反对态度，等等措辞问题上的激辩乃至撒泼捍卫，最后的妥协过程就是盖棺论定。对梁先生的论定不失这种影子，但肯定不是最剧烈的。一个饱受争议的文人，不太可能因为悼词的定语给家属带来很多好处，而显贵们情况就不同。

对于死人的论定，有些人的死心塌地颇为让人感动。明明死了几百年上千年了，可是，那种或一往情深或咬牙切齿的，愣是为了爱或恨这些僵尸，要砸不同意见者家的玻璃，杀他们的家人，骂他们的祖宗。能对这些骷髅的事迹说出个子丑寅卯也就罢了，问题在于他们连人家姓甚名谁都搞不大清楚，也不知道这些死鬼做过什么。一些人和集团，明明白骨累累背在身上，血淋淋的事实摆在那里，即便你把被他错误杀害的人的脑袋和名单摆在那里，甚至他们自己都是深受其害者，可有人就是爱他们没商量，连脓包也是艳若桃花，挖了自己眼珠子还摸着替人家数钱，不愧为超级粉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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