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原載:《經濟觀察報》
文章原作:孟雷
文章收集:殘荷雨聲(ldchtysfqh)
整理上傳:Steven z
【題注】:那個時代真的就這樣永遠結束了嗎?它來如夢魘,但去時卻不能不留下痕。那一年的影子,深刻地鐫烙進所有經歷者的心中,在30年後的今天仍然難以平復。這是一個終將進入歷史的偉大年份——天災與人禍,哭泣與呐喊,莫測的鐵幕與街頭的人群,標語與花圈,慷慨的檄文與玫瑰般的詩歌,被“大革命”信仰的重負熬榨至虛脫麻木的國家與人民決定重塑他們的理想——一切可能的人類社會圖景與情感在這個年代裏匯聚交織
西曆1976年,夏曆丙辰,龍年。
這是一個終將進入歷史的偉大年份——天災與人禍,哭泣與呐喊,莫測的鐵幕與街頭的人群,標語與花圈,慷慨的檄文與玫瑰般的詩歌,被“大革命”信仰的重負熬榨至虛脫麻木的國家與人民決定重塑他們的理想——一切可能的人類社會圖景與情感在這個年代裏匯聚交織
這一年裏發生的事情和它們所積蓄起來的力量,徹底的改變了中國既往的走向,使它在劫餘的灰燼中掙紮起來並得到重生。
天崩地裂
這一年,,天地作色。
3月8日,大星隕落。在吉林地區降落的隕石雨,散落範圍約590多平方公里,完整隕石重量最小的500克以下,最大1.770噸,是世界上最大的石隕石。這次隕石雨無論數量、重量和散落的範圍,都是世所罕見的。隕石雨降落時,鋪天蓋地,呼嘯之聲幾百里以外清晰可聞。落地的巨響和震波,震碎了無數居民住宅的玻璃窗。場面之宏大,威力之巨猛,如同原子彈①。
5月29日,雲南兩次大震,一次7.3級,一次7.4級,傷亡數千人,毀房42萬間②。
7月28日淩晨,唐山突發7.8級地震,震中烈度11度,瞬間摧毀了整個唐山市,死亡約24萬餘人,其慘狀無可言說。
9月13日,雲南天際突現數條“火龍”,經貴州飛往四川,政府研究機關立即組織了13支隊伍探擦,在貴州境內發現了世界上極爲珍稀的隕石。後來的中國繞月工程首席科學家歐陽自遠院士,就是當事人之一③。
一些迷信的老百姓恐慌起來,數千年“天人合一”的古老哲學思想,在這些經過了幾十年科學世界觀改造的人民的頭腦中仍有餘燼。在街市和村莊裏,各種謠言不脛而走,雖然大多是“上頭要出大事了”式的閒扯。謠言被迅速撲滅了,然而當哀樂傳來時,人們還是被突然的天降雷電擊倒了。
雖然在這天崩地裂的一年裏,他們先後送走了朱德和周恩來,但毛澤東的去世,仍幾乎使所有中國人突然覺得無所適從。因爲在這之前的幾十年裏,他已經成爲一個象徵,他一個人幾乎就代表了中國革命、中囯共產黨、中國人民,以及中國未來可能的道路。
城市和農村,街道、工廠、學校、兵營,所有的地方都擺放著花圈,雜亂破敝的“防震棚”前搭起了高大的靈棚,人們胸佩白花臂纏黑紗有組織的列隊而哭。眼淚和哭號雖然不一定都是因爲悲痛,但是這些大事件爲所有人的壓抑中的太多種情感找到了出口。
雖然他留下了一個後來被說明是僞造的“按既定方針辦”的政治遺囑,然而,就在這“舉國同悲”的盛大喪儀之後,對政治已分外敏感的中國人知道,一切就要開始不同了。
隱秘的政治語境
實際上,在這一年裏,早有些東西在變化,比如悄悄出現的各種暗喻式“語言”。
在北京曾經發生過這樣的事情,馬路邊的一棵小樹上一夜間忽然挂滿了叮噹作響的小瓶。如果在現在,會被認爲是無聊或者是一次意思不大的行爲藝術。然而在當時,“革命”使一切事物的意義變得有所不同——這馬上被幾乎所有人解讀爲有人號召“樹小平”,因爲這個“裝置”明顯是由“樹”和“小瓶”兩種“道具”組成。
同樣的,在自周恩來去世就接踵而來的一次次的哭靈過後,也往往會有人對著哭腫眼睛的同事說,“需要點點眼藥啊”,說者聽者似乎有些不自然,而又要表現得心領神會的樣子。當然,這往往是發生在同樣還未“免冠摘帽”(拿掉右派“帽子”)的朋友之間。若干年後我知道,那是說“需要鄧小平”的意思。——點眼藥的動作就是“瞪小瓶”。
這樣的隱喻和暗示,放在若干年後,我們可以說這是不正常的,是病態社會的病態行爲。但在當時,這往往是創造者與解讀者僅有的表達方式。它使他們能夠找到一種虛幻的喜悅——創造了一種“語境”或者參與進一種隱秘的“語境”中——這當中既有自我的寬慰,當然也有炫耀的意味。這樣的行爲和語言,在幾天裏,就可能傳遍了中國的每一個地級市——並有零星的效仿者出現——直到我這樣的因父母都是“右派”而備受窘迫的普通家庭。
這樣的窘迫是不被網路時代的年輕人理解的。比如所在單位的“軍宣隊”頭領姓李,但像我一樣的孩子是不能稱呼他爲“李叔叔”的,因爲這是一個表達親近的稱呼,不歸“階級異已分子”的家屬使用,所以即使無緣無故被他的兒子打破頭,也不可能去找他家大人告狀。同樣的,校衛生室的大夫可以拒絕爲我的高燒打針用藥,而從“託兒所”到“育紅班”的“老師”可以因此拒絕爲我換尿濕的褥子,也可以直接不接受我入託上學。所以當有一天晚上,監督例行的“右派”政治學習隊長點名到我母親時,稱她作“某某”,而不是“右派分子某某”時,她就知道“事情正在起變化”。又到有一天,一些學生迎面走來但低頭勿勿走過時,輕聲問了聲“某老師”,她知道可能最困難的時候確實過去了,因爲那些學生曾經給她剃過“陰陽頭”並逼吃糞尿,而且還打折過同樣是他們老師的我的父親的肋骨。
她敏感的留意著這些語言上的變化,然而不僅是她,人人都是這樣。處境好的不必說了,與我們處境差不多的,按標準的統計,因爲各種原因曾戴上“地主、富農、歷史反革命、現行反革命、壞分子、資本家、走資派、叛徒、內奸、工賊、特務、破鞋、反動權威、反動教師爺、極右、中右、右傾分子”等等帽子,被“批倒批臭、打翻在地再踏上一腳使其永世不得翻身”,以此代表著喪失社會榮譽和權利的公民,其數以幾千萬計;直接受牽連的家屬、親友、師生等等,更是不知凡幾。在這樣的大變亂年代,這些多少喪失公民權利和社會榮譽的人們,只有通過這些語言變化和猜測其背後的隱秘意蘊,體味並參與著政治的變幻、人生的冷暖。
大人物也是如此。在1976年4月後,鄧小平的“官稱”是“鄧納吉”。納吉是誰呢?1956年,在匈牙利共產黨領袖納吉領導下,匈牙利脫離了華沙條約,開始社會主義民主化改革,但蘇聯坦克隆隆開進布達佩斯,輕而易舉地蕩平了當地人民的巷戰,使“誤入岐途的匈牙利回到人民的懷抱”,納吉被絞死④。
這樣一個“官稱”,對三次“下野”的鄧小平來說,帽子不可謂不大,此前國家主席劉少奇,也僅有個“叛徒、內奸、工賊”的頭銜,是可以“動一個小拇指就可以打倒”的。納吉則不同,他是在某種程度上成功改變了一個國家的時代顔色的人物。鄧小平也會落得納吉的下場嗎?對1976年這個特殊語境有充分敏感的人們知道——不會。因爲,對他的處理是——“撤銷黨內外一切職務,留黨察看,以觀後效”。換句話說,“鄧納吉”至少還是“同志”,他仍然有可能第三次回來。人們希望如此,正如我們在這一章開頭所說,他們曲折的用“樹小平”和“點眼藥”的隱喻來表達。
1976年的經濟生活
1976年的城市和農術,有不窮的人家,但絕不是大多數老百姓的家。
有的經濟史書中說,1976年全民所有制單位職工的年平均工資是605元,比1966年的636元下降了4.9%⑤。實際上,這仍然是計算的“名義工資”,很多人實際拿不到每月50元。
比如我的父母,在1957年當了右派後直到1981年“摘帽”前,工資停發,每月只發生活費,在1976年大約是每月20元,兩人合計才40元。但他們需要日常供養的人口,是我爺爺、奶奶、我以及加他們在內的5口人。另外,偶然會給在外地的姥姥寄去幾塊錢。
於是,這40塊錢怎麽花是每個月很頭疼的問題。雖然我沒有餓過肚子,但卻很少記得有肉、蛋、魚之內的副食,常吃的窩窩頭。我雖然是惟一的孩子,但我奶奶會因爲我從椅子上翻倒砸壞了兩個雞蛋打我,雖然我頭上明顯摔起了包。衣裳從來是撿另一個“右派”阿姨家的姐姐穿不下的,短了就接上塊布,這樣一直到1982年左右。
不只我們家這樣,太多的人家都這樣,包括政治地位和收入都比我們不是一般的高的人家,比如“軍宣隊”的頭領。當然,這也是因爲他要養老婆還有五個或是六個孩子。而且,與全國其他職工一樣,他的工資自1971年後也再沒有調整過⑥。
在居民家庭如此,在這個已極度“虛脫”的國家也是一樣。由於片面強調“以鋼爲綱,加強戰備,在全國投資總額中,重工業所占比重在連續兩個“五年計劃”期間高達51.1%和49.6%,農業、輕工業落後,日用工業品匱乏,市場供應緊張。而“抓革命促生産”的效果當然是前者優先,所以,在力保工業的前提下,生産效率、經濟效益卻趨低下。比如雖然“以鋼爲綱”,但1976年的鋼産量只有2040萬噸,僅相當於1971年的水平。整個工業,到1976年,出現了“六個驚人”的大倒退——一是消耗高的驚人;二是勞動生産率低得驚人;三是虧損大得驚人;四是設備破壞得驚人;五是“鬍子工程”(久拖不決,久建不成)長是驚人;六是投資效益低得驚人。據統計,每百元積累所增加的國民收入,“一五”時期爲35元,到1976年已下降到16元;工業每百元實現的利稅,1966年還是34.5元,十年後到1976年下降爲19.3元;商業每百元實現的利稅,1957年是20元,到1976年只有9.7元⑦。
城市如此,農村的日子好過嗎?按陳雲後來幾年在政治局會議上的說法,就可推知1976年時狀況,“9億多人口,80%在農村,革命勝利30年了還有要飯的⑧。”確實如此,不僅種糧食的吃不上糧,在當時的農村,衆多的農民勞動一年後得到的現金“分紅”收入不過十幾塊錢。
在貧困中,人們開始對錢變得非常渴望,但又對這種東西如此的陌生。比如我,很想買一種非常好的彩筆,跑商店裏看過標價是“一角”。於是回家找出自己賣牙膏皮攢的9分錢就去了,被售貨員同志一通奚落,並懷疑我是故意乘亂逃脫一分錢,因爲我不知道一角該是10分。這時我已經上學了,而我無從得知這些,第一沒錢,第二沒人教過我怎樣算錢,第三是我父一位從沒摸過槍的少將參議“棚友”(“牛棚”之友,牛棚者,“牛鬼蛇神”集中教育之地)從小就跟我念叨所謂“九,數之極也”,所以我始終覺得9分就應該是分幣計值中的最大數,那就是一角。
但也有人的頭腦已經靈活過來,比如一位年輕老師不知通過什麽渠道,總能聯繫到非常便宜的“硌窩兒蛋”——蛋殼有破損,但又未漏,副食公司往往會把這樣的蛋在“內部”便宜處理,一般人是不會買到;還有爛蘋果,也是不全爛,剜掉不大的壞疤就非常好,這一般是果品公司“內部”便宜賣的,也不能輕易買到。這位老師,在當時就有這樣的本領,我們一些關係好的人家私下裏沒少借他的光,以至於後來他能爲整個學校聯繫來這樣的福利,“大革命”結束後他成了某地的教委領導。
更靈活的是江浙等地的一些農民,暗地裏開始幹些“投機倒把”的小買賣。沒人認爲這能賺大錢,他們自己開始也僅是爲了糊口,但他們成了日後第一批富起來的人。那時他們就是有了錢,也吃不上飯,因爲在城裏混,吃飯是要糧票的。於是就偷著倒糧票,這在當時抓住甚至會判刑。出奇的如“傻子”年廣久,他在後來說,1976年時他已賺下了100萬,這是他1992年春節寄瓜子寫信給鄧小平拜年時的話。雖然當中有跟他性格有關的“吹牛”的可能,但他確實靠在街道上炒瓜子不起眼的就掙到了不少錢。
1976年開始,另一項非常顯著的經濟活動在全民中展開,就是“蓋小房”。在之前的十年之中,全國住宅建設的投資大幅度下降,這造成了像我們家這樣的三代人甚至四五代人同居一室的現象,是非常普遍的。在政治上似乎要歇一歇的當口,可以想辦法自已來解決這個矛盾。我家借著一面宿舍牆自己蓋了一間8平方米的小屋,父母帶我搬了進去,原先的房子老人住。蓋房的材料東挪西湊,有朋友扛來點“油氈紙”鋪屋頂。
王蒙有一篇小說,說的就是各家蓋小房的情景——“東菊所在的學校修建體育室,運來了大量的建築材料”。於是一位先知知覺帶頭,大夥跟上來,紛紛將建築材料化爲已有。開頭,這種“偷”雖然明目張膽,還是有某些節制某些分寸的:有人儘量挑一些半截磚,爛木板,各種下腳料,就是說將工地淘汰下來的東西往自家搬。漸漸的,有人肆無忌憚地打開開拆開工地上的各種保護阻攔,拿起最好的建築材料就往家裏走。當這樣的大膽者受到工地上的人的勸阻,告訴他們拿公家的東西去幹私活未免不妥的時候,他們回答說:‘什麽叫公家的?我就是公家的!我就是國家的!連命都屬於公家的!’他大聲疾呼,公然宣告,振振有辭,理直氣壯,氣沖雲宵!⑨”如此等等,確乎是當年全民蓋小房的場景。
Re:1976:劫灰與重生
忘记过去意味着背叛!忆古思今!以史为鉴!切勿重蹈覆辙!
愿琳琳早日康复!
Re:1976:劫灰與重生
原来那一年发生了那么多事啊!~~
这是历史的伤痕,每逢“阴雨天气”或“季节变换”它就会隐隐作痛,让人很不舒服~~
Re:1976:劫灰與重生
历史不只是要反省,重要的是同样的事不再发生。
Re:1976:劫灰與重生
琳琳康复了吗?大家很想念你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