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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免费午餐”恐惧症
刘洪波
神木县推行全民免费医疗,舆论否定竞比赞誉多。话题是因医院床位紧张而起,引出的议论却是怀疑免费医疗是否可行。
是否可行?也由不得神木县怎么看,就是不行。传统路线的否定,是公民道德配合不上免费医疗,轻病住下,重病没床位,住院笑声良琅琅;时尚路线的否定,是财政支出很大,背不起,不可持续,超越阶段,乌托邦。
我简直不明所以。制度上可能确实还有一些问题,例如在神木县住院,用的医保药,有的医院竟能弄出人均每天600元的住院费来,怎样防止医院与病人共同用力,过度治疗,是一个问题。另外,免费了,病人可能不太关心比对费用情况,怎样防止医院虚开药费,也是一个问题。但是,建立免费医疗制度,有什么不行的呢?
公民道德配合不上?要多高的道德,才配合得上啊。人得了病,没有谁不想治得越彻底越好,看病不贵,可能会使就诊增加、住院加长,正常得很,合乎人性,也合乎社会的人道化发展,一个更能体现人道的社会,总是人们把命看得更重、保管得更细。难道免费看病了,要像看病贵时一样“小病拖,大病捱”吗?那也不是道德,而是迫于无奈啊。
神木推行免费看病两个月,正处看病贵留下的需求井喷爆发之际,难免一时应付不及,有什么奇怪的呢?莫说看病,就是看博物馆,刚免费开放的时候,还把门都挤垮过呢,成习惯了,博物馆也没那么热闹了。至于重病一时排不上,那还要看是不是轻病号先住进了医院,出院不出院,要视病治好了没有吧。这都不涉及道德。
指责免费医疗为乌托邦,就更加莫名其妙了。你说神木县背不起、不可持续,神木县说背得起、可持续,到底谁出钱啊?如果神木不是处在大跃进时代的话,还是要听神木县的吧。神木花的钱,是全县年人均400元,有人说超出全国平均的年人均120元太多,所以背不起。我看到年人均400元就可以搞免费医疗制度,感到免费医疗原来并不太难,抽一条“局级烟”就能给几个人免费医疗,少一桌公款饭、少一辆公款车、少一趟公款游,怎么样?
我想,社会确实已经成功地“换了脑筋”,“天下没有免费午餐”的思想深入人心,所以大家见到免费二字,就会莫名恐惧。因为“背不起”,公民的福利不断缩减,搞得读书、看病和买房成为“三座大山”,但同时社会又背起了些什么呢?吃公家饭的,人越来越多,饭越来越香,车越来越高级,游玩得越来越远,办公楼越来越豪华,建设手笔越来越大……但只要涉及到公民福利,就财政背不起了。
大家也认同这“背不起”的说法,人人都在创造财富,但人人又是包袱,只有资本家受欢迎,哪里都拉着去。为什么你会认同这个“背不起”的说法?因为有政策,让你没有被背起来;因为有政策解读,包起来负担很重很重;因为有理论,“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当你接受这些的时候,你的大脑已经被一个“反福利”的指令所控制,你不再记得甚至主动批判了“免费”的观念,你对免费开始警惕甚至恐惧。
是的,一切都变成付费的了。如果有免费,那除非是商家的推销之术,要变你为上钩的鱼。你已经忘记国民财富应该为国民做些什么了,你已经不太清楚财政收入是要干什么的了,而且你以为政府用财政收入来解决一些普遍的福利问题,是大家在享受免费品,而忘记每个人都多多少少付过了费。
你把任何一项免费午餐都视同空想,所以会说全民免费医疗是乌托邦。你是如此理性,如此能够理解政府的苦衷,这里也有用钱,那里也要用钱,所以无力为公民举办免费事业,你甚至取消了公共服务和公民福利免费的正当性。你的理性已经使社会理想、政治理想消失于无形,你现实到了可以接受贫困与巨大的不均但不能接受福利的增长,你不再准备提出任何一项免费午餐的要求,你对福利的恐惧超过了对剥削的恐惧,所以劳工的痛苦会被视为必然的过程,而福利却不必有。
“免费午餐”恐惧症,就此成为一个流行疾病,而且感染的深度,标志着知识水平和理性能力。这个病感染的广度,意味着不断要求福利、争取福利作为社会运动和政治压力的可能性已被自宫。
全民免费医疗是乌托邦吗
刘洪波
陕西省神木县推行全民免费医疗制度,引起媒体争议。看病贵、看病难,已是一座大山。免费了,还争什么呢?争是否过激,是否乌托邦。
人们的思维确实被训练了,“没有免费午餐”已经成了共识,“经济理性”已经牢牢树立,如果出现免费的字样,人们会想到骗局或者做梦,人们已经从内心里排除了免费的可能,也否定了免费的正当。
这是理性的回归,还是理想的丧失?我想,世界上很少有国家,经济理性能够如此彻底地覆盖全部生活,而社会理想能够如此全面地退场。我们已经“现实”到底,不仅接受了商业上的付费概念,而且把全部社会、精神和政治生活视为卖场,交易变成了生活的总则,每一笔交易必须现场结算。因此,全民免费医疗会激起高度可疑的本能反应。
这是公费医疗制度被取消以后形成的一种新的文化,这种文化取代了人民要求的正当性,交易法则全面胜利。就医疗而言,“病者有其医”不再是当然的逻辑,病者是否有其医取决于病人的付费能力,这不仅是一种政策,而且是一种理论。你知道“医疗包袱”国家背不起,你理解免费医疗将要造成资源的过度使用以至于永远不够,于是你开始把自己视为包袱而且自己背着自己,唯一所求,不过是不要太贵而已。你有多少种需要,就是多少个包袱,这些都已经全部背在自己身上,所以公共领域其实已经消失,而你不记得你已经付过税,你应该享有一点什么东西,起码是知道付出的税到底用到了什么地方。
神木县的全民免费医疗,覆盖95%以上的县民,基本可称“全民”;因为划定了“起付线”,个人仍需付出一定费用,还不能算完全免费,当然这可以理解为约束个人不必要而求医的措施。短时间内,出现就医踊跃、病床紧张的现象,媒体称为“全民免费医疗受到公民道德水平冲击”,这不能不说是错误的解读。
制度推行两个月之内的就医状况,可以视为长期看病贵、看病难一朝得解所造成的“井喷”,与公民道德水平无关。重病患者排队等床位,轻病患者在住院,这根本不是一个值得说的事情。住院有先来后到,是否出院视乎病情,所以轻病患者没有达到出院标准,而重病患者刚到医院无法安排病闲,这是正常的,解决方案是增加病床并调整其使用,而非指责轻病患者道德水平低。
基于人性的理解,身体关系到生命,乃是一己之身的首要问题,任何人有病求医,无不希望获得最令人满意的结果。应当理解人们就医行为中的“过度倾向”,当然,也要防止医院配合这种倾向形成过度医疗。问题似乎正在出现,例如现在神木有的医院住院病人日均费用高达600元以上,想想使用的都是医保药品,实在高昂。
问题可能还有很多,但质疑乃至否定“全民免费医疗”方案的舆论,比起它实际推行中出现的任何问题都更加怪异。神木县坚持认为一年1亿多元的免费医疗支出完全在可承受范围内,舆论指责神木县人均医疗费达到400元过激、乌托邦。这是什么舆论?想想人均400元就能做到“全民免费医疗”,想想这个制度带来的“井喷”现象,就可以知道“全民免费医疗”到底有多大难度,以及贫困者又处在怎样的生活状态。什么是乌托邦呢?国民财富的乱花乱用何止人均400元?
神木县全民免费医疗定有需要完善制度的地方,但舆论对其方向的否定,显示可怕的时代精神,所谓“理性”正在消灭社会的理想,基本权利的免费获得被视为不合理的要求。
一个在下坠线上滑行的社会,与一个在上行线上攀援的社会,使用同样的字眼,但意义相差万里。人民的理想、呼声、要求、意愿等等主体感受不仅不能得到回应,而且被有计划地清除,被清除得十分有效,所谓的“现实”就是社会向下坠落的起点,“理性”就是道德剔除的刀具,而理想则成为一种多余。反之,正视现实是解决苦痛的开始,恢复理性是操作稳妥的基石,社会理想则是永不枯竭的生命。很遗憾,今天我们没有走到上行线上,在我们的“实有邦”里,“全民免费医疗”是一个令人怀疑乃至恐惧的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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