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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大学生的滑辘轳

发表于 2009-07-04 18:17:27

乡村大学生的滑辘轳 

                      •洪巧俊
       大学生就业是当今的热门话题。2008年全国高校毕业生532万人,全国平均就业率为70%。今年,全国高校毕业生人数将再创新高——达到610万人,还有100多万历年没有就业的大学生,加之金融危机导致部分企业发展受阻,求职人数的激增、经济增长的放缓,使今年全国应届毕业生在就业问题上面临着不同以往的难题。中国社会调查所5月份在上海、北京、深圳、西安等地抽取1000位应届大学毕业生进行调查显示,到目前为止,2009年大学生就业率整体为35.6%。(2009年6月2日《长沙晚报》)一位仍然没有找到工作的大学生对我说,她班里有同学不仅找到了工作,而且找到薪酬丰的好工作。她告诉我,她是一个品学兼优的学生,至今没找到工作,原因她来自乡村,人家来自城市,还有一个好爸爸。

                           差距就差在一个爸爸上
        回到生我养我的村庄,串门去邻居,老哥问我一年拿多少工资,我说五六万吧,老哥的眼光忽然亮了起来,他告诉我,他儿子去年大学毕业每月才拿1500元,一年也不到2万元,是不是以后可以拿我这么多。我说,说不定以后比我还多呢。老哥笑着说,对于他这样祖祖辈辈种田的孩子,能找到工作也就不错。工资是少了一点,总比种田好,我是忙得早不见床脚,晚不见盘(饭桌)脚,天天如此,一年到头也只能赚个2000元。其实老哥哪里知道,在城市里每月拿个一二千元,生活却是十分艰难的,租房、吃饭、加上生活水电、车旅、生活必须品等费用,要节省几块余钱也难。有的时候人是无法比的,我没有告诉他,深发展董事长和平安保险首席金融业务执行官的年薪都是1500多万元,因为我怕吓倒了老哥。
       我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参加工作的,应该说,那时教育还可以促进社会公平,大学毕业后,农民的儿子和当官的儿子单位有所差别,但工资待遇还没有什么差别,农民的儿子只要有真本领,也能进好单位工作,比如县委机关。我这个只有高中文凭的农民儿子,就是凭着发表的文章进县委机关 工作的,之后还当上了县委部门负责人。如果是现在是绝对不可能的事,就是有大学文凭,没有背景和关系也不能考上公务员。村里有两位大学生,一位三次考公务员,笔试都是第一名,但最后都没有录取,而另外一位只考了一次,笔试是第三名,却录取了。村里人谁都心知肚明,他们两人的差距在于前者既没有背景,又没有关系;后者有一位当副乡长的爸爸。
        其实这种差距在当今更加悬殊,邻村有哥妹里,做父母的为了让儿子读大学,只得把女儿送去打工。儿子重点大学毕业去了一家企业,每月工资3000多月,那还是凭着妹妹的关系进了这家企业,而妹妹只是当了几年保姆后,那位官员的孩子大了,就帮她找了一份在高速公路当收费员的工作,月工资8000多元,年终奖金是几万元。
       《凤凰周刊》刊登了“国有企业高管2008年薪酬不完全排行榜”,年薪103.64万元的是88名,也是最后一名,第一名是1598万元,前10名总额是10323.92万元,平均每人超过1000万元。这些高管中的确有不少精英,但不是所有的人都是精英。一位国企女董事长说,她靠的是自己的拼搏努力,才有今天的。结果引来网友喷口水:“你没有一个好爸爸,能有今天?”“我的能力决不会比你差,差的只是一个好爸爸”……因为网友都知道她爸爸是位高官。我不知道那些拿着百万千万的薪酬的高管又有多少是高干子女,难道他们都有经营管理的本领?
       如今城乡差别是越来越大,贫富差别是越来越大,而父亲的差别,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因素。
                                   知识改变命运的年代
       有一个成语叫做“以一斑可窥全豹”,但以我村大学生“滑辘轳”的变迁,可看到中国乡村大学生几十年来的风雨历程。我是上个世纪60年代出生的,但真正能看风云变化,感世事沧桑,还是七十年代。所以从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开始来写我们村里的大学生,比较理性和客观。
         七十年代初期,那是还没有恢复高考制度,严格来说,我们村里人还没有一个人是大学生。村里人没有考上大学,并不是村里就没有大学生,有一个从城市里下放到村里的大学生,但是受贫下中农监督和管制的反革命分子。每次开批斗会,他就和村里的地富反坏右们站在一起。他戴着一双眼睛,有一次队长让他去挑秧,在田埂上摔了一跤,眼睛掉在水田里,他就像一个瞎子到处乱摸,在旁的村里人都在笑,有的还笑得前仰后合,唯有那位长得美丽善良、辫子粗又长的“小芳”,走过去帮他拾起眼睛。
       后来这位“小芳”要嫁给这位反革命分子,没有人懂得“小芳”的心,嫁一个“驮犁,犁又重;驮耙,耙又重;驮灯芯又无功的人”,每天拿的工分跟女人差不多,岂能养家糊口?一个女人要跟着他,享福没有,受累倒是,再说嫁给一个反革命,就是反革命家属,生的孩子也是小反革命,这就是遇罗克写过的“出身论”。村里人觉得怪,“小芳”有当干部的、当军官的不嫁,便便嫁一个不会干农活的反革命分子,不知她那根筋出了问题。她的父母是竭力阻止,用绳子捆绑住“小芳”,不准她去约会。只有那位在大队当干部的叔叔既不支持,也不反对,小芳的父母每次找他,要他把这反革命分子撵走,他就总是说那句话,“生米煮成了熟饭,你们就不要把孩子逼上绝路。”据说,“小芳”和反革命大学生拿的结婚书都是这位叔叔批准的。
        1977年,我国恢复了高考,“小芳”已是两个小反革命崽子(村里人语)的母亲,却在复习功课,准备迎考,没想到这个初中还没毕业的“小芳”,却考取了全国重点大学,成了我们村有史以来的第一个大学生。这个时候村里人才幡然大悟,原来“小芳”嫁反革命大学生,是让他教自己读书考大学。不过村里人又说,“小芳”又没有“后眼睛”(乡语,意预测的能力),咋就知道会恢复高考。不过“小芳”爱反革命大学生,是倾慕他的知识,他辅导了“小芳”这一点是肯定的,要不然一个初中还没毕业的人,要考取全国重点大学是很难很难的。
       做妈妈的“小芳”去上大学了。那天走的时候,“小芳”左手提着一个“蛇皮袋”(化肥袋),右手牵着丈夫的手,还是反革命的丈夫背着一床棉皮。几年之后,这个反革命分子平反了,回城市去了,两个孩子也进城了,和他们的妈妈生活一起。
        村里的第二个大学生是“小芳”的弟弟,当“小芳”和那个曾经是大家都瞧不起的反革命坐着小车来吃弟弟上大学的喜酒时,村里人似乎明白了,读书就能当官坐小车,让人刮目相看。于是村里人纷纷找到“小芳”,要求她和丈夫传些经验给他们的孩子。“小芳”带来了很多书和复习资料。
         从此,村里每年都有人考上大学。不过这是八十年代的事情。那时大学毕业不愁没工作,就连那些中等生毕业后,一个个都能找到好工作,教书的、做技术员、当干部的……根本不要找关系,送礼。我们村里的大学毕业生大多当干部,所以娶的媳妇都不赖,有工作,又漂亮,还不要彩礼钱。乐得做父母的似乎天天拾到了金元宝,当初,他们省吃俭用供孩子读书,砸锅卖铁也要让孩考大学,还不是为了孩子摆脱面向黄土背朝天,做一个城里人。
        到了九十年代后期,大学毕业生找工作难了,进机关当干部就更难了。这个时候我在县委部门担任负责人,每年的分配工作之前,就有亲朋好友、乡里乡亲找上门来,请求帮助他们的孩子找工作。如果是计委、人事部门的负责人,那肯定好办些,可自己又不是,所以要帮还得找关系,但人家求上门来了,还得硬着头皮去找人。有的虽然跑得很辛苦,但最后总能搞定。有的在县机关,有的在乡镇政府,总之还能有个工作,当个干部。那时的大学毕业生都能有一份工作,只是没有背景和关系的人就当不上干部。
        离开家乡10年,村里考上大学的人数更多了,但当干部的人是越来越少,就是我还在县委部门任职,恐怕也帮不上忙了,因为现在不是分配,而是考,如今考公务员的人太多了,有时一个职位几百人去考,你有关系,别人的关系比你更硬。父亲说,从你去沿海工作后,村里考取了大学生几十名,当干部就一人,因为他的姨妈在县委当办公室主任。
       父亲跟我说,那个叫勇俊的孩子你还记得吗?当然记得,小的时候机灵,又会读书,总是考全年级第一。父亲说,你能不能帮帮他,找家好企业让他的工资高些,他在一家企业工作,工资不到2000元钱,城里找不到姑娘,春节回家时想找个乡村姑娘,有人介绍邻村一位做裁缝的姑娘,对方提出彩礼要8万元钱,他的父母咬牙答应了,决定借钱把这个媳妇娶回家,可最后这位姑娘说,一个大学毕业生赚的钱还没她多,要是失业了,种田又不会,粗活累活又不能干,怎么能养家糊口?不嫁!
        听了父亲的话,惊愕,心里是一种苦涩。然后是喟叹:这是乡村大学生的滑辘轳!

 

百家廊‧鄉村大學生的滑轆轤

http://www.wenweipo.com   [2009-07-04]香港文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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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所有人都是精英,但是否精英一定能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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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巧俊

 

大學生就業是當今的熱門話題。2008年全國高校畢業生532萬人,全國平均就業率為70%。今年,全國高校畢業生人數將再創新高——達到610萬人,還有100多萬歷年沒有就業的大學生,加之金融危機導致部分企業發展受阻,求職人數的激增、經濟增長的放緩,使今年全國應屆畢業生在就業問題上面臨不同以往的難題。中國社會調查所5月份在上海、北京、深圳、西安等地抽取1000位應屆大學畢業生進行調查顯示,到目前為止,2009年大學生就業率整體為35.6%(2009年6月2日《長沙晚報》)。一位仍然沒有找到工作的大學生對我說,她班裡有同學不僅找到了工作,而且找到薪酬豐厚的好工作。她告訴我,她是一個品學兼優的學生,至今沒找到工作,原因是她來自鄉村人家來自城市,還有一個好爸爸。

差距就在一個「爸爸」

 回到生我養我的村莊,串門去鄰居,老哥問我一年拿多少工資,我說五六萬吧,老哥的眼光忽然亮了起來,他告訴我,他兒子去年大學畢業每月才拿1500元,一年也不到2萬元,是不是以後可以拿我這麼多。我說,說不定以後比我還多呢。老哥笑說,對於他這樣祖祖輩輩種田的孩子,能找到工作也就不錯。「我是忙得早不見床腳,晚不見盤(飯桌)腳,天天如此,一年到頭也只能賺個2000元。」其實老哥哪裡知道,在城市裡每月拿個一二千元,生活卻是十分艱難的,租房、吃飯、加上水電、車旅、生活必需品等費用,要節省幾塊餘錢也難。有的時候人是無法比的,我沒有告訴他,深發展董事長和平安保險首席金融業務執行官的年薪都是1500多萬元,因為我怕嚇倒了老哥。

 我是上個世紀八十年代末參加工作的,應該說,那時教育還可以促進社會公平,大學畢業後,農民的兒子和當官的兒子單位可能有所差別,但工資待遇還沒有什麼差別,農民的兒子只要有真本領,也能進好單位工作,比如縣委機關。我這個只有高中文憑的農民兒子,就是憑發表的文章進縣委機關工作的,之後還當上了縣委部門負責人。如果是現在是絕對不可能的事,就是有大學文憑,沒有背景和關係也不能考上公務員。村裡有兩位大學生,一位三次考公務員,筆試都是第一名,但最後都沒有錄取,而另外一位只考了一次,筆試是第三名,卻錄取了。村裡人誰都心知肚明:前者既沒背景又沒有關係,後者則有一位當副鄉長的爸爸。

 《鳳凰周刊》刊登了「國有企業高管2008年薪酬不完全排行榜」,年薪103.64萬元的是88名,也是最後一名,第一名是1598萬元,前10名總額是10323.92萬元,平均每人超過1000萬元。這些高管中的確有不少精英,但不是所有的人都是精英。一位國企女董事長說,她靠的是自己的拚搏努力,才有今天的。結果引來網友噴口水:「你沒有一個好爸爸,能有今天?」「我的能力決不會比你差,差的只是一個好爸爸」……因為網友都知道她爸爸是位高官。我不知道那些拿百萬千萬薪酬的高管又有多少是高幹子女,難道他們都有經營管理的本領?

知識改變命運的年代

 有一個成語叫做「窺一斑可見全豹」,以我村大學生「滑轆轤」的變遷,可看到中國鄉村大學生幾十年來的風雨歷程。我是上個世紀60年代出生的,但真正能看風雲變化,感世事滄桑,還是七十年代。所以從上個世紀七十年代開始來寫我們村裡的大學生,比較理性和客觀。

 七十年代初期,那是還沒有恢復高考制度,嚴格來說,我們村裡人還沒有一個人是大學生。村裡人沒有考上大學,並不是村裡就沒有大學生,有一個從城市裡下放到村裡的大學生,卻是受貧下中農監督和管制的反革命分子。每次開批鬥會,他就和村裡的地富反壞右們站在一起。他戴一副眼鏡,有一次隊長讓他去挑秧,在田埂上摔了一跤,眼鏡掉在水田裡,他就像一個瞎子到處亂摸,在旁的村裡人都在笑,有的還笑得前仰後合,唯有那位長得美麗善良、辮子粗又長的「小芳」,走過去幫他拾起眼鏡。

 後來這位「小芳」要嫁給這位反革命分子,嫁一個「馱犁,犁又重;馱耙,耙又重;馱燈芯又無功的人」,每天拿的工分跟女人差不多,豈能養家餬口?一個女人要跟他,享福沒有,受累倒是,再說嫁給一個反革命,就是反革命家屬,生的孩子也是小反革命。「小芳」的父母是竭力阻止,用繩子捆綁住她,不准她去約會。只有那位在大隊當幹部的叔叔既不支持,也不反對,小芳的父母每次找他,要他把這反革命分子攆走,他就總是說那句話:「生米煮成了熟飯,你們就不要把孩子逼上絕路。」據說,「小芳」和反革命大學生拿的結婚書都是這位叔叔批准的。

 1977年,我國恢復了高考,「小芳」已是兩個小反革命崽子(村裡人語)的母親,卻在複習功課,準備迎考,沒想到這個初中還沒畢業的「小芳」,卻考取了全國重點大學,成了我們村有史以來的第一個大學生。村裡人又說,「小芳」又沒有「後眼睛」(鄉語,意預測的能力),咋就知道會恢復高考?不過「小芳」愛反革命大學生,是傾慕他的知識,他輔導了「小芳」這一點是肯定的,要不然一個初中還沒畢業的人要考取全國重點大學是很難很難的。走的時候「小芳」左手提一個「蛇皮袋」(化肥袋),右手牽丈夫的手,還是反革命的丈夫背一床棉皮。幾年之後,這個反革命分子平反了,回城市去了,兩個孩子也進城了,和他們的媽媽生活一起。村裡的第二個大學生是「小芳」的弟弟,當「小芳」和那個「反革命」坐小車來吃弟弟上大學的喜酒時,村裡人似乎明白了,讀書就能當官坐小車,讓人刮目相看,於是村裡人紛紛找到「小芳」,要求她和丈夫傳些經驗給他們的孩子。「小芳」帶來了很多書和複習資料。

 從此,村裡每年都有人考上大學。不過這是八十年代的事情。那時大學畢業不愁沒工作,就連那些中等生畢業後,一個個都能找到好工作。到了九十年代後期,大學畢業生找工作難了,進機關當幹部就更難了。這個時候我在縣委部門擔任負責人,每年的分配工作之前,就有親朋好友、鄉里鄉親找上門來,請求幫助他們的孩子找工作。如果是計委、人事部門的負責人,那肯定好辦些,可自己又不是,所以要幫還得找關係,但人家求上門來了,還得硬頭皮去找人。有的雖然跑得很辛苦,但最後總能搞定。有的在縣機關,有的在鄉鎮政府,總之還能有個工作,當個幹部。那時的大學畢業生都能有一份工作,只是沒有背景和關係的人就當不上幹部。

 離開家鄉10年,村裡考上大學的人數更多了,但當幹部的人是越來越少,就是我還在縣委部門任職,恐怕也幫不上忙了,因為現在不是分配,而是考,如今考公務員的人太多了,有時一個職位幾百人去考,你有關係,別人的關係比你更硬。父親說,從你去沿海工作後,村裡考取了大學生幾十名,當幹部就一人,因為他的姨媽在縣委當辦公室主任。父親跟我說,那個叫勇俊的孩子你還記得嗎?當然記得,小的時候機靈,又會讀書,總是考全年級第一。父親說,你能不能幫幫他,找家好企業讓他的工資高些,他在一家企業工作,工資不到2000元錢,城裡找不到姑娘,春節回家時想找個鄉村姑娘,有人介紹鄰村一位做裁縫的姑娘,對方提出彩禮要8萬元錢,他的父母咬牙答應了,決定借錢把這個媳婦娶回家,可最後這位姑娘說,一個大學畢業生賺的錢還沒她多,要是失業了,種田又不會,粗活累活又不能幹,怎麼能養家餬口?不嫁!

 聽了父親的話,驚愕,心裡是一種苦澀。然後是喟歎:這是鄉村大學生的滑轆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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