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33年，明王朝的皇家海军在结束其“七下西洋”的炫耀性航行之前，中国人的舰队曾经是印度洋上最强大的力量。挂着竹帆的巨大红色船只，为中国皇帝带来了无数遥远国家的“朝贡”，也成为了后代中国青年们“不高兴”时一定要说的故事。在他们的故事中，中华帝国是一个极为发达，但又受困于自身过高的道德标准的仁慈国家。它花费巨资组织的大航海，其目的仅仅是为了促进文明的交流和维护世界的和谐。当遇到“贪婪”、“冷酷”的西方冒险家时，古老的东方帝国因道义而失去了印度洋，以及走向资本主义的机会。这个故事提醒中国的领导者，不要因为原则和道义而失去机遇。

似乎并不是每一个中国人都从这个故事里吸取了教训。5月12日的外交部新闻发布会上，发言人马朝旭明确地告诉记者，英国《泰晤士报》关于“中国企业在斯里兰卡的汉班托塔（Hanbantota）建设军港”的报道是不属实的。这个已经由中国投资三亿美元的庞大工程，只是一个一般的商业项目而已。显然，与中国在印度洋上援建的孟加拉国吉大港（Chittagong）、巴基斯坦瓜德尔港（Gwadar）、缅甸实兑港（Sittwe）一样，斯里兰卡的汉班托塔港也将是一个纯粹的民用港口，与中国和中国在印度洋上的利益没有关系。同理，这个港口在斯里兰卡内战结束、中国海军舰队重返印度洋、中国航母热升温的2009年开始大规模建设，也不过是巧合而已。同样可以期待的是，中国虽然经常说要建设“和谐海洋”，但是现在没有，将来也永远不会用军事手段来做到这一点。

遗憾的是，与六百年前不一样，这次中国的态度没有能得到南亚所有国家的普遍理解和支持。关于汉班托塔港口问题，我的一位来自新加坡的朋友说：“新加坡的繁荣是建立在航运上的，每年给过海峡的船只加油就超过三千万吨。现在航线上要出现一个跟新加坡差不多大的汉班港，而且几乎所有到新加坡的船都要从那里过。到2020年汉班港建成的时候，新加坡的衰落是必然的。”而印度似乎也对中国修建的这个可以停航空母舰的“民用”港口表示关切。2月28日，印度开始建造其第一艘国产航空母舰“蓝天卫士”号。6月，印度军方人士更表示，要向与中国有争议的阿鲁纳恰尔邦（Arunachal Pradesh）增派六万名士兵。虽然不能说这是针对中国的反应，但是，如果中国领导人的目的真是“为了促进和平”的话，那么他们无疑没有达到目的。

如果中国的印度洋战略是为了确保石油和资源的供应的话，那么一切都会简单得多。目前中国已经成为世界第二大的石油进口国，今年的第一季度就进口了5700万吨以上。这些石油最大的三个来源地是沙特、伊朗和安哥拉，他们加起来占到了总进口量的40%以上。如果考虑到向中国出售石油的还有非洲的苏丹、加蓬等令中国人感到熟悉的国家，就不难想象非洲和中东对中国来说有多么重要。目前，从上述所有国家到中国的油轮，都必须经过一条穿越印度洋的主航线，而汉班托塔恰恰就在距离这条航线只有几十海里的地方。在这个地方设置某种力量，让从这里经过的航线变得更加安全，对中国来说有着强大的诱惑力。

那位新加坡朋友接着指出了中国可能采取的下一步战略：在泰国的克拉地峡（Kra Isthmus）修建一条102公里长的运河，取代马六甲海峡，作为连接印度洋和太平洋的新通道。这条运河将使中国彻底摆脱对脆弱的马六甲海峡和亲美的新加坡的依赖，如果与印度洋上的一系列港口结合起来的话，中国将把石油航线的全程都纳入自己的有效控制之下。据说，这个计划得到了泰国前总理他信的支持。一旦这个计划被落实，南亚和东南亚的地缘政治都将被改变，而中国也将获得更大的主动权。至于由此对新加坡的影响，“中国会在乎吗？”那位朋友反问。

除了保障自身能源这一目的以外，战略上的优势也吸引着中国的注意力。这种优势当然是针对那个规模与中国相似，但地缘外交却搞得并不理想的邻国——印度。中国人在谈论外交的时候很喜欢谈论一个有趣的现象，那就是印度的所有邻国都是中国的天然盟友。这是事实，从这些邻国装备的大量中国武器就可以看出来。对于普遍比较贫困的南亚国家来说，中国远远不只是面对印度威胁时可靠的保护者，它同样也是经济建设的支持者，甚至正确发展道路的探索者。在这样的前提之下，中国在南亚建立其一个自己主导的，包括军事同盟、经济互助在内的“和谐与稳定之弧”，进而以此作为包围印度的出发点，是完全可能的。而斯里兰卡恰好位于印度东南方的海中，从人口、环境甚至岛屿的形状上，“怎么看怎么像台湾”。对台湾问题深有感触的中国领导人，难免不去追求一艘“印度洋上不沉的航空母舰”。

中国这个老客人，正在沉默中重返印度洋。 

此文刊登于英国《金融时报》中文网“第三眼”2009年7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