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如何给少数人特殊长工资—竞争与和谐孰重孰轻？

刘昌黎

2003-2004学年，笔者与滋贺大学签订日本国家公务员雇用合同，在该校经济学部任职教授一年，讲授中国经济。因为签订的是日本国家公务员雇用合同，因此与1998年在立命馆大学任职教授时不同，这次不仅在工资、养老保险、医疗保险、家属津贴等方面均享受了与日本教师一样的待遇，而且有机参加经济学部2周1次的教授会，耳闻目睹，亲身体验了日本大学教授治校的实践，感触颇多。日本大学的教授会以学部为单位召开，由学部长主持，下设若干个委员会或小组，包括教学、招生、考试、科研、人事、工资、财务、图书资料以及校长选举、学部长选举、各委员会主任、组长选举等等诸多的委员会或小组，每个委员会或小组由3-5名教师参加，每个教师至少参加一个委员会或小组的工作。包括评职称、长工资在内，经济学部教学方面的工作以及行政、人事、财务等方面大大小小的事情，无一不在教授会谈论和决定。教授会讨论的议题提前公示，并分发有关材料，充分发扬民主，以多数通过为原则。

回国后，虽然一直想就参加教授会的体会作个总结，但因为工作繁忙，再加上要写的东西不符合我国大学的实际需要，所以就一直未能动笔。

前段时间，针对国内收入分配不公和各种工资差距扩大的情况，笔者在硕士

学位论文《论战后日本对工资的管理和利用》（1983年7月）的基础上，再次系统研究了日本的工资差距，写了一系列博客。由此，对比我国企事业单位历年给有突出贡献的人（占员工总数的3%）特殊长工资的一些做法及其引发的矛盾和问题，不由得想起了滋贺大学特殊长工资的做法。

滋贺大学作为日本一县一所的国立大学，曾经以培养了一批“近江商人”而闻名于日本。该校只有经济和教育两个学部，其中经济学部有160多名教职员工，在大学法人化改革之前，教职员工都是国家公务员身份。按日本文部科学省的规定，所有教职员工在4月1日都晋升一级工资，其中10%的优秀员工在晋升一级工资的基础上，还可以再晋升一级工资。毫无疑问，与我国政府每年给3%有突出贡献的人员提前长一级工资一样，日本政府每年给10%的教职员工特殊长工资的目的，也是为了扩大工资差距调动教职员工的积极性。然而，令笔者感慨的是，滋贺大学教授会在讨论和决定特殊长工资人员名单的过程中，一直把温和与人情放在了优先考虑的地位，压根儿就没有考虑过什么考核与比较，其具体做法是：

在接到校方转发的文部科学省的有关文件后，工资委员会成员经过学习和讨论，向学部长提出了确定特殊长工资人员名单的“三优先”条件：第一，最近3年未特殊长工资的人优先；第二，在3年未特殊长工资的人员中，年龄大的人优先；第三，在符合前两个条件的人员中，最接近退休年龄的人员优先。学部长在教授会上公布特殊长工资的通知和三优先条件并做具体说明后，当即征求所有与会者的意见，经过1分钟无人举手发言，学部长即宣布三优先条件通过，并当场委托工资委员会成立一个3人工作组，查阅全体教职员工档案，按优先顺序，提出17名特殊长工资人员的名单。在2周后召开的教授会上，学部长按工资委员会和3人小组查阅的结果，按优先顺序公布了17名特殊长工资人员的名单并征求所有与会者的意见，经过1分钟无人举手发言，学部长即宣布特殊长工资的名单通过。

会议结束后，特殊长工资的人没有任何高兴的表示，未特殊长工资的人也没有任何不满的表示，整个过程没有任何波澜，平平静静地结束了。之所以这样，可能是他们多年来已经习惯如斯了。这意味着曾经以近江商人摇篮而闻名于日本、现在也有一批活跃于日本经济社会研究的知名学者的滋贺大学，是非常重视人际关系之协调的。无论日本式经营，还是日本式经济体制，都体现了协调优先的原则，这是我早已在书本中看到过的。尽管如此，我当时感慨不已，至今仍记忆犹新，没想到日本作为一个资本主义国家，竟然会有这样的“三优先”条件。因此，回国后曾多次向一些同事说起此事，在给学生讲日本经济时也往往举这个例子，来说明日本如何处理竞争与协调的关系。毫无疑问，日本作为一个资本主义国家，既没有建设和谐社会的口号，也没有建设和谐社会的目标。不过，日本人重视协调，把协调看得比竞争还重要，这却是实实在在的普遍现象。与此同时，日本人际关系以和谐为主，不崇尚争斗，这也是众所周知、有目共睹的。从这个意义上说，滋贺大学经济学部特殊长工资的“三优先”条件，不过是日本式经营和日本式经济体制的缩影，是体现日本社会及其思想与文化传统的一个具体而生动的事例而已。

在改革开放之前，中国搞绝对平均主义，个人没有动力，国家没有活力。因此，在建立市场经济的过程中引进竞争机制，鼓励竞争，矫枉过正，这不仅是必要的，而且是合理的。从这个意义上说，中国学习美国市场经济的做法而忽视日本式市场经济的经验，乃是可以理解的。

然而，经过30年的改革开放，在我国收入分配差距空前扩大及由此引发或酝酿的经济社会矛盾日趋激烈的情况下，联想日本企业员工工资水平已经超过美国而CEO薪酬远未向美国看齐的事实（参见：日本CEO薪酬为什么一直没有与国际惯例接轨？（上）），竞争与和谐孰重孰轻？美国做法与日本经验孰优孰劣，就不能不引起我们的重新思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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