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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上大学的时候,一路坐火车,经敦煌,入新疆。乌鲁木齐无甚特别,在喀什呆了一星期。
呆过,才知道当地人念“卡”什,第三声。南疆最大的清真寺,艾提尕尔。在那里,才学到,第三个字念“盖”。
乌鲁木齐,不见太多异域风情,商场里几乎全部是汉人。陪我去的当地朋友说,因为这里的东西贵,维族人不来,他们去“巴扎”。
喀什,东门巴扎。向东望不见头,向西望不见尾。现在想起来,眼前还全是晃动的红绸布、红地毯,印着清真寺图案。亮闪闪的铜壶,比四五岁的孩子还高。卖小刀的,抡胳膊上下翻飞,在砂布条上开刃。没有大商场的规矩,这里只有滚滚市声,熙熙人潮。
除了去加沙之前没告诉父母,大概就是这一次。妈妈一听说“新疆”,给了三个字“乱得很”,那还是97年。只好谎称去内蒙。
转遍整个巴扎,除了我和一个朋友,非维族的只见到一个美国人。一间家具店门口,走累了,在椅子上坐一坐,店主,一个英俊的小伙,拿抹布出来,嫌恶地赶我们走。其他维族人就随意坐在那里。
也有特亲汉族的。一名维族中年男子,热情地给我们看一张邓小平会议中的照片。“我是人大代表,在第十排……”反正照片上是看不清他的。
当时已经在学阿拉伯语,见铜盘子上篆刻的《古兰经》经文,忍不住念出声。原先“爱买不买”的摊主即刻换了个人,满脸激动,问我爸爸是不是朝觐过的“哈吉”。普通新疆穆斯林用中文注音来念《古兰经》,所以见到用阿拉伯原文念的,特尊敬,不管你是不是穆斯林。
帕里木的一处果园,遇上一家人——不记得是哪个民族了——抖开毯子,按下卡式录音机,就在葡萄荫里跳舞。他们热情友善地邀舞,我当然只有旁观的天分。尽管经济条件落后,弯弓射箭、能歌善舞的民族,从来不觉得汉族该有什么值得优越。
跟西藏佛教徒不同,除了坚实的信仰,新疆人的民族自豪感是溢于言表的。在新疆,我第一次听说“格萨尔”、“江格尔”和“玛纳斯”——中国少数民族的三大史诗,内容都是歌咏远古的英雄。
那是20多年前?张承志在新疆阿尔泰山的角落,执意寻找“荒芜英雄路”——传说中,成吉思汗40匹挽马抱着的宫帐大车走过的古路。“接连几天我同本地全部老辈蒙古人谈着,唱着,喝着。青河县境的蒙古后裔是乌梁海人,讲一种远不如伊犁的厄鲁特方言那么和谐有致的难懂方言。但我们坚持不用汉语。那时用汉语会出现泄密和玷污的语感。有一个老太婆反复问道:能唱么?能唱阿睦尔撒纳么?真的唱了阿睦尔撒纳也没关系么?
于是,反叛的英雄颂就唱起来了。
阿睦尔撤纳是北京的蒙古史界再三表态与之划清界限的叛乱首领。
正在忙着蒙古史硕士生论文的我,当时听着瘦骨嶙峋的老太婆醉酒高歌,倾诉着对阿睦尔撒纳的崇拜时,浑身每个毛孔都流动着‘入伙’的快感。不知为什么快活得鼻子呛酸,觉得自己体内的邪恶在古怪地排泄。而那歌声比内蒙撕扯得更凶急,我心中学来不久的史学诸原则在醺醉中哗哗响着崩垮塌落......蒙古人对领袖的崇拜不如汉人来得那么实用主义……”
歌声里,语言里,有我们不懂的情感密码。To be understood, listen first.要为人接受,先学习聆听。
时间转到去年。北京保利剧场后台。几十个上台弹唱<<玛纳斯>>的新疆孩子,几乎无一例外地告诉我,将来的理想是,“来北京,上北大清华”。年纪太小,<<玛纳斯>>于他们,尚非精神的血脉,而是弹唱的娱乐。
也许是在中东呆得太久,我相信剿灭“恐怖组织”、“分裂势力”总有技术层面的办法,而刀光血影之后埋下的仇恨,恐怕就是绵绵无绝期了。这仇恨与歧视是双向的。
十二年,不知喀什的味道变得如何?希望有天还能觅到“新疆冰淇淋”——去年冬天河里的冰,切割整齐,斗大一块。瓷碗里盛上酸奶、蜂蜜,摊主用尖刀在冰块上飞快开凿,冰屑溅到碗里一拌——一元一碗,经年未忘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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