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 道 天 德
余 习 广 著
第十六章
城头变幻大王旗
川大“八.二六”和“红成”、重庆“八.一五”与“反到底”、各地两派的武斗战火燃遍四川;石棉县“造反军”冲击监狱动杀机;军队截堵趁乱出逃的囚犯;铁壁“空巢”的死亡气息;张疯儿其人其事,疯儿骂天死里逃生记。
16. 1 “冲击公检法”
1967年5月,中共中央两次作出关于处理四川问题的决定,即时称的“红五条”和“红十条”。决定说,李井泉执行了“资产阶级反动路线”,中央决定撤销其中共中央西南局第一书记、成都军区第一政委的职务。由新任成都军区第一政委张国华、司令员梁兴初、前宜宾地委书记刘结挺和宜宾市委书记张西挺负责组织四川省革命委员会筹备小组。四川的局面更加复杂了。
造反派为争权夺利而分裂稳定,川大“八•二六”和“红成”、重庆“八•一五”与“反到底”、各地两派的武斗战火燃遍四川。抢枪风潮风起云涌,重庆的军工企业,把坦克、装甲车、大炮、高射炮等各种措施武器拉上战场;两派纷纷武装割据;打得赢的就打,打不赢的往农村跑,号称“农村包围城市” ……
5月,打成反革命的“造反军”统统被放出去,石棉县监狱陡然空荡荡的,恢复了原有的寂静和阴森。监狱里还剩三十来个石棉矿的犯人和十来个农民。
“造反军”被封为革命组织,哑了几个月的“大喊大叫”,更起劲地大喊大叫起来。
自从造反派出去后,盛金德常表现出急躁不安的情绪,恨不得立刻飞出牢笼。这天他又愤慨地骂开了:日他娘的造反军,是不是被黄汤灌昏了,在这里老子是怎么帮他的?狗日的出去就撒手不管了,这不是忘恩负义吗?他猛然大喊报告。
(照片:2005年,李天德为本书重返石棉县,如今检察院可今非昔比喽)
牢门打开,王所长站在门口问:是哪个病了?盛金德立刻回答说:很多人都病了,王克、冯为凡……一口气报了几个人。出人意料,王所长不像往日那般精神,低声咕隆了一句:都出来嘛。李天德也想看看外面的情况,拉起王克出了监。不料张疯儿忽地掀掉头上的烂棉絮跳起来,横眉瞪眼地喊:你们都出去,就我不出去吗?竟旁若无人地跨出了牢门。王所长神情黯淡地瞅了他一眼,也没阻止。李天德心里直嘀咕:怪了,今天王所长怎么变得这么仁慈?
县人民医院。年青女医生用听诊器检查。见押解军人到走廊外站哨去了,关心地问李天德是那个单位的?听说新康关的同志也都放了嘛,你们怎么还关着?
李天德看她手臂上佩戴红袖章,不愿说出自己的身份,淡淡一笑,问起重大“八•一五”的情况。女医生问:你是重大的?李天德点点头。她一下就兴奋起来,说:哦呀,公检法还关有我们战友啊!这可不行!你放心,我们会想办法来救你们的!
李天德知道她误会了,便转移话题,问:外面的情况怎么样?女医生回答:现在的革命形势有些复杂。“八•一五”与“反到底”在清水池打武斗,坦克开出来好多辆,炮火连天,造反派死了不少人。现在“反到底”天天晚上用炮轰重庆大学,两派群众在逃难,我们石棉来了好多逃难的人。姑娘拉开抽屉,拿出一叠小报给他,说:你拿去看嘛。
李天德谢谢她的好意,说:拿不进去的,我就在这里翻翻。头一张是重庆两派大战嘉陵江大桥,高射炮把物资大楼轰成废墟、“死难的革命烈士”、燃烧的民房,照片的确惨不忍睹。成都武斗的场合也大得很呢。宜宾地区武斗打得更凶,打了将近一个月,死了不少人。小报上有不少消息:中央派刘结挺和张西挺到四川来,宜宾有的反对,有的拥护,结果两派打起来了,川大“八.二六”和对手“红成”都派了上万人去支援,石棉的“造反军”也派了一个团去参加武斗……
一天上午,狱外突然闹哄哄地涌进不少人,造反派冲击公检法。一群人冲进监狱院坝,有的喊,有的骂:保皇狗!揍死他狗日的!忽听一个高叫声:上面还有一个保皇狗,把他抓下来!对,把他抓下来!上去把他的枪缴了!接着,十几个持枪的人冲上了岗楼,把哨兵的枪下了。
监狱外有人在叫喊:里面还关得有我们的战友,命令你马上把他们放出来!一个声音回答:没你们的人了。革命造反派的人,早就全部放了。
不对,你在骗我们。不久前他们还到医院去看过病,肯定还关在里面。我们冲进去看!
又有声音在高喊:同志们,《军委八条》明确规定任何人不准冲击监狱。你们如果冲击,那是错误的!
接着是重物连续撞击铁门声。监狱大门“嘭”的一声被撞倒在地,一下涌进来几十个佩戴红袖章的人,有的提着冲锋枪或步枪,有的握着手枪,后面跟着驻军的指导员和士兵。这伙人“乒乒乓乓”把每个监房的窗板都打开查看,确信没有他们的人后,一个声音高喊:走啰!到公安局去,砸烂公检法!那伙人又吼又叫地往旁边公安局和法院涌去。走在最后面的人手提冲锋枪,冷不防“哒哒哒”扫了一梭子。
张疯儿突然跃起身来,冲到窗台前,双手举在眼前做持枪射击的姿态,对那伙人大喝一声:不许动!举起手来,要不老子就嘣了你!一个家伙听到身后喊声吓了一跳,待看清窗台前蓬头垢面、身披破烂的张疯儿,松了口气骂道:你他妈的是不想活命了!张疯儿也回敬一句:你他妈的是不想活命了!
持枪者恼怒地冲到窗前,枪口对准张疯儿的额头大喝一声:老子嘣了你!张疯儿看着枪口,用手拨开枪头,不惊不诧地笑道:你这杆炮火打不响嘛。是吓老百姓的!那人一听暴跳起来:放你妈的屁!你看老子的炮火打不打得响!立刻连开两枪,“砰”、“砰”子弹从张疯儿肩膀擦过。
走到监狱大门的那群人立即返身来到窗口。头头看了眼目光游移的张疯儿,自言自语:是他妈个疯子?李天德忙解释:他是神经病,你看他那个样子嘛。这伙人骂了几句,在“去砸公安局”的叫喊声中离开了监狱。
16.2 铁壁“空巢”
据《李天德回忆录(草稿)》载,石棉县频繁发生的武斗,直让狱中的犯人们一次次死里逃生,一次次魂飞胆丧。
四外枪声此起彼伏。墙壁上的太阳光,一直移到该吃晚饭的地方,炊事员还没进监区来煮牢饭,王所长和管教一个也没露头。这可真是奇了怪!冯为凡怀疑地叨咕起来:怎么搞的,龟儿的王所长被吓跑了,不来啦?
盛金德骂开了:这些狗日的东西,老子原以为他们也是受迫害的。哪想得到这些家伙没人性,手上拿起家伙,动不动就杀人开火。走资派要害人,还走个过场弄个手续,把你关起再说。这帮狗日的,不分青红皂白,拿起炮火就朝人打,把老子都嚇死了!
李天德从铺上站起来,走到窗口喊了几声报告,没人应声。他转身坐到铺上,忧心忡忡地说:今天怎么搞的,王所长和管教一个都没看见,就连岗楼上也没有当兵的,搞不好真的是让造反派吓跑了。只怕我们没有人来管了,吃没得吃喝没得喝,那就惨喽。
冯为凡也着了急,说王所长不露面,管教也一个都不露面,估计是被昨天那伙造反派抓走了,要不就是把他们打跑了。我们没人管了,这可怎么办?
快到晚上了,盛金德饿得实在受不了,又冲岗楼上喊报告,但任怎么喊,根本没反应。邓世才觉得奇怪地说:连当兵的也没有了?怎么没人管了吗?好,没人管,我们就跑他妈的!伍明泽也来了劲,立刻响应:对,没人管太好喽,趁机跑他妈的!说完用手去抠牢房的铁门。铁门包着钢板,连钢活页也焊在门框上,一把将军大锁牢不可撼。几个人弄得筋疲力尽,不得不住了手。
天色暗下来。以往这时候,管理员早下岗楼,把牢房内的灯拉亮了,可今天连人影子都见不到。几个年青人轮番大喊,各牢房也喊声连天,就是没人理睬。以往高声说话都是犯监规的事,搞不好要戴反铐、挨毒打,可今天任你喊破了天也没人理。那一夜,大家在饥饿与无可奈何中昏昏入睡。
第二天早晨王克又蹲到便桶前呕吐,李天德对这位65岁老人生出无限怜悯与同情。呕吐声惊醒了全监人,盛金德愤愤不平地说:太不人道了!这么严重的胃病还关起!人民政府应该让王导演保外就医!
中午,沉默了两天的“大喊大叫”又叫喊了起来,广播武汉军区《公告》,说“七•二0事件”是反革命政变,明目张胆地反对我们的伟大领袖毛主席,反对党中央,反对中央军委、反对中央文革小组。王任重和陈再道是“七•二0事件”的罪魁祸首,竟然采用法西斯的野蛮手段、围攻、绑架、殴打中央代表。
李天德十分惊讶:怪了?武汉军区居然有人敢反对文化大革命、反对毛主席了!还绑架了中央代表?连“毛主席亲手缔造、林副统帅亲自指挥的人民军队”也不听指挥,起来造反了?他判断,只要军队反抗,要在军队再搞全面夺权,必然天下大乱,血流成河。要么文革只有草草收场,“伟大领袖”只是重新巩固了个人的权力,实现不了他搞巴黎公社,再造新世界的乌托邦理想。中国平添一场大概会无休止的天下大乱。
(照片:监狱大门原来不开,左上角是岗哨)
王克感慨地说:看来“文革”收不了场,军队不听招呼了!这下大跃进老帅王任重要倒了,陈再道也该倒霉了。
冯为凡肚子饿得咕咕叫,咕叨起来:他们再倒霉,也比我们现在饿肚皮好。看来,今天王所长又不会露面了。
邓世才提议,多几个人一起喊,看他龟儿的有没有人理。预备―—喊:王所长!我们要吃饭!我们要喝水!喊了半天还是没人理睬,岗楼上也没有武装看守的影子。盛金德用拳头狠狠地捶打门板,几个人上去拳打脚踢,其它牢房犯人也在喊叫打门,外面没有任何动静。又闹了一天,喊破了嗓子,连鬼也没见一个。大家饥渴难当,眼冒金星,嗓子冒烟,关在监狱“没人管”,那才真恐怖。
李天德说,那三天的经历,让他犹如从阎王殿上打了个来回。第一天喊得声嘶力竭,第二天闹得筋疲力尽。到第三天,又饥又渴的人们,多数已经虚脱了。三天三夜没吃没喝,最深刻的感受是,饥饿象耗子挠心啃胃,而干渴却象烧红的烙铁,从嗓子眼一直烤焦每根神经,人们从焦虑到狂躁,最后陷入虚脱。逃又没法逃,死亡的阴影袭上每个人的心头。监狱里已经没有喊声和哭闹了。
天色暗淡下来。李天德饿得恍恍惚惚,又渴得嗓子冒烟。监狱里一片寂静,所有犯人都陷入深深绝望。蓦地,隔壁关农民的囚牢,传来凄惨瘮人的哭声。李天德说,死亡不是最可怕的,但他决不甘心就这样糊里糊涂的死去,理智告诉他,这样死太不值得,太莫名其妙了!但绝望还是在虚脱中一点一滴渗入心头。
半夜三更,监狱那扇小黑门被人推开,一些人吵吵嚷嚷进了监。在静如坟墓的监牢,这无疑是惊天动地的大动静。几个青年人好不容易从铺上起到窗台前,嘶哑着嗓子喊报告,说我们要吃饭,我们快饿死了!快渴死了!隔壁农民也叫喊起来:报告解放军,我们要吃饭!我们要喝水!那声音听起来象是从坟墓里飘出的鬼嚎。
一个年青人走到监视窗前问他们:真的几天没吃饭吗?会煮饭的出来一个!
我们真的是三天没吃饭没喝水了。几个人同时回答,真是犹如见到了久别的亲人。
李天德自告奋勇说他会煮饭,以前就帮厨。得到答应,他走出牢房,好不容易挣扎到厨房,第一件事就是先喝一肚子水,又抓了两把生米吃下去,人好象才慢慢有了些精气神。歇了一会儿,他先给各号房送了一桶水救急,再忙着洗米做饭。
那胖子在旁边监视,他抽着烟,嘴里有一句没一句的摆龙门阵,问他不喝水不吃饭,你们这几天是怎么过来的哟?
李天德边干活边有意探风:千万莫提起这几天的事!不晓得是啷个子搞起的嘛,把我们关起,饭不管,水也不管。搭帮你们来了,再不来人,我们一个个都会饿死个毬的。不晓得那些管监狱的干部,都跑到啥子地方耍去了嘛?
胖子听了乐得“哈哈”直笑,说他这话太好笑喽。啥子地方耍去了,狗日的让我们打跑了嘛!公检法执行刘少奇资产阶级反动路线,镇压革命造反派,被我们打倒了,我们是来接管看守所的。胖子又说了些外边武斗情况。李天德回忆说,当时他饿得心慌意乱,哪派跟哪派打死了多少人,他没心记,只晓得外面的武斗打得好凶哟!
饭做好,又翻出来一些几天前的剩菜,洗洗切切,往锅里多倒了些油,炒了一锅菜。忙了两个多小时,才把饭做好,李天德已是满身虚汗,筋疲力尽了。
“大喊大叫”传来消息,出人意外,奉命整治武汉“百万雄师”的王力、关锋、戚本禹竟然被打成“反党乱军”、“毁我钢铁长城”的罪魁祸首,抓起来投入监狱。大家兴致勃勃地议论开来。
停止“揪军内一小撮”,文化大革命下一步还怎么搞?李天德认为没法收场了,起码毛大爷要头痛一阵子。他是想要把党政军那些打过天下的当权派,全都打下去改朝换代。在党政系统目的实现了,但看样子军队不买账啰。此外,又用啥子人来改朝换代?他先找红卫兵,乱打乱闹,改朝可以,换代不行!又找造反派,各自争权夺利武斗打翻了天,还是不行!这么大的国家,光靠夫人那几块料行吗?下一步没准就是天下大乱……
16.3 死里逃生
这天早上八点,张所长没进监叫他煮饭,连每天天刚亮都要大叫大喊的“大叫大喊”也哑了。这立刻引起了全监犯人的注意。盛金德沉不住气,走到窗台前用力拍打窗板喊报告。岗楼上哨兵厉声喝道:叫喊些啥子嘛?吃多了不消化是不是?你不看现在是啥子时候,还跟老子喊报告!
外面骤然响起“噼噼叭叭”的枪声,夹杂着重机枪“嗒嗒嗒嗒”和手榴弹的爆炸声,越响越密集,还有“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战友们冲啊”的叫喊。 枪声和叫喊声由远而近,子弹头落到监狱的房顶上,“当当当”地响。监狱充满了恐怖气氛。
枪声激烈响过一阵后停下来,武斗大概半个多小时,来得迅速去得快。大家松了口气。
第二天天刚麻麻亮,突然枪声大作,比昨天密集得多,还夹杂着迫击炮和八二炮声。炮弹从监狱上空掠过,发出尖叫。枪炮声从川心店汽车队方向传过来,越响越近,喊叫声很快就到了附近街上,枪声陡然密集起来,大约持续二十来分钟,枪声远去,消失在安顺场方向。
枪炮声停下来,石棉城里人声鼎沸,仿佛瞬间杀来了千军万马。一股喧闹声往监狱这边涌来。有人高喊喊:快开门,不答应我们就冲进去!对,冲进去呀!杀呀!喊杀声来到监狱外通驻军营房小院。
突然“嘭”的一声闷响,营房的围墙被推倒了,顿时爆发出欢呼声:冲啊!冲进去!缴了!把他们的枪全缴了!
威严的喇叭声喊起来:我们是解放军!是毛主席亲手缔造,林副统帅亲自指挥的人民军队。请同志们不要冲击,更不能拿走武器!请你们把武器统统留下,这是我们保卫毛主席和党中央,镇压阶级敌人反抗的无产阶级专政铁拳。同志们有什么要求和问题,我们可以坐下来协商,用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来消除我们的分歧。
一个凶恶的吼声高喊:给我住嘴!你们支派不支左,支一派压一派,你们支持的是反革命派!
十几个佩戴红袖章、肩挎冲锋枪的人,雄纠纠地爬上监房顶上,看到监房内还有人,几个挎枪者惊呼起来:快看,里面还关得有人呢!一个腰插短枪、肩挎冲锋枪的男子冲迎面的大二监喊:喂!你们是哪个组织的?
指导员和几个战士走上平顶房,对那伙挎枪者说:这里关的都是犯人,请不要同他们说话。
挎枪者听说是犯人,不禁叫起来:嚯,原来是他妈的牛鬼蛇神!其中一个毫不犹豫举起冲锋枪,对着当面的大二监叫道:让你们尝尝无产阶级铁拳的厉害吧!一梭子弹“嗒、嗒、嗒”扫来,有几颗打进望风窗,深深钻进墙里,大家被吓得目瞪口呆。那家伙又是一梭子弹,几颗子弹打在铺板上。
指导员怒不可遏地大声制止:你们向监狱开枪是错误的,违背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教导!无产阶级司令部是讲政策的!这些人都是未决犯,是交我们关押的,我们要对他们负责!
腰别短枪的头目不耐烦地大吼:闭嘴,保皇狗!我们还要你来指手划脚?下去看看,拖几个出来嘣了!
对!几个人呼应:把他们杀了!彻底消灭这些牛鬼蛇神!
监房内几个年青人吓得躲在墙根,历史加现行反革命庞幼林军人出身,抗美援朝打过大仗,他大架安马地稳坐在铺位上,李天德心如奔马。唯有张疯儿听到外面人声嘈杂,陡然掀开蒙头的烂棉絮,站起身来,双手叉腰,横眉竖眼地瞪着外面的持枪者。李天德惊得忙喊他坐下,快坐下!但他根本不理睬。
走到牢房前的造反派用冲锋枪捅了捅窗口,对张本文吼道:你们是啥子人?李天德站起身正要回答,不料张本文竟然开了口:啥子人?诸葛亮,好人,吓退司马懿的,你都不晓得吗?持枪者莫名其妙地愣在那里,瞪着一身烂衣的张疯儿。
一个人气愤地大骂:日你妈的,你敢拿老子开心!你他妈的啥子诸葛亮、司马懿嘛!说清楚,你们是干啥子的,哪个组织的人?
指导员和几个军人来到院坝里,冲持枪者喊:你们不要理睬他们,他们全是劳改队的犯人。那头头歇斯底理地吼叫起来:他妈的,莫啰嗦,把他们抓出来敲了!一个人砸门,牛角大锁打不开,头头用盒子枪对准锁“当、当”就是两枪,牢门被一脚踢开。几个武斗者立在门口,要他们滚出去。
这帮家伙真动杀机了!李天德愤怒喊道:出来干啥子?我们都是无辜的,是走资派迫害的!有本事把我们放了!
头头喊起来:咦!这家伙嘴巴还硬嘛,把他抓出来!另一个人叫道:牛鬼蛇神!把他们拖出来杀了!十几个人涌进监房,他们拖出监。
庞幼林高喊“放开我”,和他们拼命扭打。李天德抓住个造反派手里的枪,使劲往怀中夺。旁边的人大骂一声:日你妈的,你敢抢枪!一枪托从后面狠狠砸下,打得他眼冒金花摊在地上,两个人上来把他往监狱大门口拖,其他人把几个牢房门全都打开,用枪逼着犯人往外走,要押到河滩去枪杀。
头头拿着手枪对他手下人喊:押到河边打活靶!其他人也喊起来:对,杀死这些牛鬼蛇神!老子们过过枪瘾!
突然,不远处枪声大作,喊杀声似乎近在眼前。头头惊恐地喊:保皇狗打来了,快撤!这伙人一边奔出监狱一边放枪。枪声密集,手榴弹、迫击炮爆炸声,把整个石棉城要掀翻一般。打了半个多小时,枪炮声又由近而远……
监狱门大开,岗楼上没有看守。李天德忍着背痛站起来,邓世才冲他说:李大学,我们跑!逃出监狱,这是个好机会。李天德忙问身边的王克:走吗?王克摇摇头:走得脱身吗?
盛金德过来扶王克的手臂,催促他快走!邓世才、庞幼林、伍名泽、冯为凡已跑出监狱大门了。刚跑几步,就听到外面指导员大声喝问:你们往哪儿走?快进去!
完了!李天德在心里说。王克停下脚,盛金德丢下王克,往监门外跑去。刚跑到门口,迎面就看到邓世才几个被徒手的军人押了转来,指导员跟在后面。
被押回来的犯人在坝子停下。张疯儿突然大声说,不弄去敲砂罐(杀头)吗?那就该拿饭来吃呀!
邓世才对指导员说:你们解放军也不要管我们,我们也不吃你们的饭,把我们放了算啦,我们都是没有罪的。指导员不容置疑:不行,你们有罪无罪我不管。现在是军管时期,你们的问题以后法院会解决的,你们回监房休息吧。
所有犯人都聚在院子里,大家都喊要饭吃。指导员让他们在坝子里休息,又把早就悄悄溜回牢房的农民犯也放出来。
犯人们的情绪冲动,有的喊要吃饭,有的喊要放人,免得不明不白让造反派敲了沙罐。指导员又调来十几个徒手战士,在大门口和坝子里放上岗哨,然后派人修围墙。又问谁会做饭?
盛金德忙说:李大学会做饭,“二月逆流”时王所长就叫他出来煮过饭。指导员说:好吧,那就让他来煮饭,你们就在外面休息吧,吃了饭再进去。但不要越狱逃跑,外面是我们的战士,你们逃是逃不脱的。
厨房里有米没菜。指导员叫两个士兵从营房提了袋土尔瓜来,李天德全煮了,又对指导员说:王克的胃病已经很严重了,他已经是六十出头的老人了,以前是地下党,老革命干部。现在冤枉被抓进来,又有严重的胃病,你们是不是应该让他保外就医呢?如果不能让他保外就医,也该让他去医院治疗,吃点药吧?
下午指导员来了,进监一看王克的确病得不轻,便叫李天德扶他去县医院。
医院墙上贴着中共中央《七•三布告》,说广西、桂林、南宁地区,连续出现了一系列的反革命事件。破坏铁路交通,抢劫援越物资,连续冲击解放军机关部队,抢劫武器装备,枪杀解放军指战员……
他恍然大悟,明白了上次和今天发生的事。看来冲击监狱和驻军,抢劫解放军枪枝弹药不仅石棉县有,全国其他地方也有,甚至连抗美援越的物资也敢抢。为了权力大打出手,连“一句顶一万句”的“最高指示”也没人听了,看来,这毛泽东的权威,也不是那样管用了吧?!
16.4 “先知”张疯儿
李天德对我说,狱中的日子度日如年,犯人们在一分一秒中苦熬光阴,无聊和焦虑象毒药腐蚀人心灵。但那段日子频频发生的事件,给他留下终生难忘的记忆。而张疯儿一惊一咤是个惹祸的祖宗。
新来接管监狱的张所长和胖子找他谈话,李天德知道他们是造反派,有意提起说:二月逆流的时候,“造反军”被抓了很多进来,政委李振华和陈胖子也被戴上刑具,还是我帮他俩把手铐解下来的。
俩人一听眼睛都亮了。张所长很荣耀地说:李振华同志是我们造反军的政委,陈学礼是汽车团的团长。在我们战友遭受迫害的艰难时刻,你能挺身而出给他们开手铐,这说明你对革命造反派还是有感情的。
见他心情不错,李天德乘机说:今年我们都没有看过报了,请所长拿些报纸给我们学习吧,让我们关心一下文化大革命嘛。张所长点点头,很有把握地答应他,看报没问题,关心国家大事,了解文化大革命的情况,那是好事嘛!明天就给你们发报纸看。
第二天,不知为什么张所长变了卦,拿来一叠《毛主席语录》,吩咐说:你们就学《语录》吧,报纸上的东西天天都在广播,你们听广播就行了。
不料他刚出门,张疯儿就不高兴地咕噜起来,说一张报纸有啥子希罕的嘛?又不能当饭吃,看不看也无所谓。接着就开始骂人了,先骂湾丘农场的干事心黑,为吃一个生萝卜就捆他打他。又骂机修厂的杨指导员整了他。骂来骂去,最后竟旁若无人地骂起来:这龟儿的林彪也不是个东西,狗日的饭都不拿给我们吃。毛主席也是锤子吃胀了不消化,搞啥子鸡巴文化大革命嘛!
监房只有张疯儿一个人在咕噜,每个字大家都听清了。符医生惊叫起来:张本文,你这家伙在骂啥子?!
张疯儿骂得正起劲,听到喊声,把牛眼瞪起老大,对符医生叫起来:老子骂啥子?老子高兴骂啥子就骂啥子!毛主席是吃胀了不消化,他咋个会发动文化大革命把我们抓进来呢?
啊哟!就象是有人在脖子上砍了一刀,符医生大叫起来:你反动透顶!我要报告人民政府!他从铺上弹起来,冲到窗前大喊:报告管理员,我向人民政府检举张本文,他说反动话!
要是昨天也就没事了。但监狱接管后,武装看守也上岗了。一个看守从房顶走过来,问他鬼喊鬼叫要干啥子?
符医生因太激动和紧张,话不成句地喊:他……他骂林副主席和毛……毛主席!那四川兵听不懂他的雷洲半岛话,加之符医生因紧张结结巴巴,士兵很不耐烦地吼起来:你他妈的说清楚,毛主席说的啥子话嘛?符医生更结巴:不……不是……毛主席说话,是他……他骂林副主席和毛……
那兵这才听清楚了,迫不急待地吼断他:是哪个王八蛋在骂林副统帅?快说!符医生:是……是……张本文……不等报告完,士兵迅速跑回岗亭冲外面喊:快!有个犯人攻击林副统帅和伟大领袖了!把他狗日的抓出来蹦了!
张所长和周管理员气势汹汹撞开监狱小黑门,人还未到喝斥声就到了:要找死吗?哪个敢攻击林副统帅和伟大领袖?快说!符医生仍立在窗台前:报……报……告所……所长,是他……他张本文在骂……
张所长喝断符医生,怎么骂的?快讲!
符医生断乎不敢说出原话,更显得结巴:他……他骂毛主席……吃……吃胀……胀……张所长听不懂雷州方言,喝道:吃、吃、吃!吃啥子蛋嘛?!伟大领袖吃点蛋,哪个龟孙就要攻击污蔑?!
看到符医生的紧张,听出张所长的误会,李天德陡然站起身来大声喊:报告张所长,我来揭发!王克等人惊诧不已。张所长见是他,语气稍微和缓了点:李天德,你快说,他是怎么攻击污蔑伟大领袖和林副统帅的?
李天德急切地说:报告张所长,刚才听了“大喊大叫”,都认为毛主席英明伟大,把走资派打倒了。可张本文却埋怨说文化大革命形势大好,毛主席吃蛋,吃好的。我们关在这里几天都吃不上饭,没人来管我们……
全监人大出意外,符医生被搞懵了,目瞪口呆地立在那里。张所长听了检举,冲张本文厉声喝道:找死了!你这个反动透顶的家伙,竟敢攻击污蔑伟大领袖和文化大革命了!跟老子滚出来!
张疯儿出了监狱,李天德气愤地狠狠瞪着符医生说:多做点善事吧!你在学习《毛主席语录》,根本没听清他骂啥子,就去检举揭发!不是我站出来报告,你今天就下不了台!不要把人往死里整嘛!他扫视了一遍:王克一付深不可测的笑脸,老庞一脸满意的微笑,冯为凡点点头:对头的,就是这样检举疯儿才对。几个年青人的脸上都是微笑。
李天德乘机讲起张疯儿的事。
张疯儿干活很卖劲,力气又大,车间主任就分配他到锻工组摔二锤。刚开始不是打偏就是不知该往哪儿打。师傅告诉他,你看我右手上的小郎头,点到哪里你就打哪里。一次打钢板,师傅额头上汗水直往眼睛里流,就用小郎头去擦汗。张本文一看,二话不说,一锤跟着就往师傅额头上打去。好在师傅眼疾手快,忙用小郎头去档。结果二锤打在脸上,师傅蹲在地上杀猪般嚎叫。
那天也凑巧,恰好高书记带干部到车间参加劳动。一听有人呼天唤地,就跑过去看。高书记见一个锻工左脸上肿起拳头大个血疱,就问是怎么回事。旁边的锻工忙回答,是张疯儿打的。高书记问他,怎么不小心把师傅的脸打伤了呢?他却理直气壮地说,师傅说过的,他的郎头点到哪里,我就打哪里。师傅哭丧着脸说,我是用小郎头揩额头上的汗嘛。大家都笑了。指导员批评他,你的脑壳是豆渣做的吗?你就不想想,师傅的脑壳是打得的?可张疯儿把二锤一摔,手戳到指导员鼻子上,恼羞成怒地骂:你挨毬!你的脑壳才是豆渣做的,老子不干了!结果指导员叫人把他捆了一绳子。你们说,这张本文有没有神精病?
全监的人都大笑开来。王克感叹道:监狱里关的人,不是反革命就是神精病人。
符医生也有些尴尬地咧嘴笑一下,却说:神精再有问题,也不能乱骂伟大领袖呀。冯为凡立刻纠正他说:他骂的是走资派,是你老糊涂听错了。庞幼林挖苦说:符医生,你说疯儿骂了林副主席和毛主席,张所长问你,怎么又不敢把原话说出来?张所长喊作证,我们都说只听到你骂毛主席,叫你娃娃跳进黄河洗不清。你以后少去检举这个,揭发那个的!想抓人立功,你龟儿就是把屁眼给政府日,人民政府也饶不过你这个老反革命!
李天德又介绍起张疯儿的历史。
他家是地主成份,高中毕业考大学要领导批准。公社领导觉得地主家庭的子女一个个上大学进城当干部,而贫下中农子女却成绩不好留在农村,心里不平衡,就不准他报考,强行把他留在生产队。日子一久,他心中的愤怒和不满流露出来,又成了干部整他的借口。左斗右斗,斗得他神精兮兮的胡乱说。干部又指控他装疯卖傻,借机攻击共产党和社会主义,送他进了劳教队,神精就更加错乱了。说他疯,有时又清醒;说他不疯,有时又胡言乱语,说话没有个高低。对他能认真吗?
监门“哐”地一声撞开了,张所长把双手反铐的张本文推进牢房,要李天德出去跟他到办公室。一进屋,就问他张本文到底骂了些啥子?
不知张疯儿对张所长说了些啥子,万一编造的对不上榫怎么办?他急得七窍生烟,突然间灵光一现,急中生智地忙反问张所长,不知道张疯儿主动坦白交待了没有?
张所长无奈地干笑一下摇头说:这家伙装疯卖傻的,问他骂了啥子,攻击污蔑了伟大领袖没有,他说他记不得了,这家伙是不是很狡猾,不愿坦白交待?所以我把你喊出来问一问。
阿弥陀佛!他心里松了口气,装出十分感动的样子说起来:既然所长相信自己,那就老老实实地向人民政府检举吧。他小心翼翼地编造每一个细节,既要突出张疯儿的不满,又要为他开脱,尽量不扯到毛、林身上。骂文化大革命,远比骂“红太阳”的罪责不知要轻多少,至少不会杀头。
张所长不满地发狠说:这家伙一问三不知。行了,按刚才讲的这些,去写份检举揭发材料给我。李天德忙说:报告张所长,我把检举写好后,再找几个听到的人在上面签名,免得麻烦张所长再找其他人写材料。
在“祖国山河一片红”的闹声中,四川省各级革命委员会纷纷成立起来。大家为自己的案子能有机构过问,从而早日获得解决而高兴时,监狱里又发生了一件让人心惊肉跳的大事。
八月下旬一个大晴天。吃过早饭,几十个犯人放风晒太阳。李天德从驻军借来把推剪,给大家理发。见张本文没出监房,就进去一把将他顶在头上又黑又烂又臭的棉絮扯下来,喊他出去放风理发。不料疯儿骂起来:你这个反革命,阳奉阴违,我还识不破你的阴谋诡计吗?你是走资派,还把马克思的外衣披在身上,真是不知羞耻!你是个奸臣,曹操嘛,修正主义骗子。
看他一派胡言乱语,李天德招呼门口的几个人,把他弄出去洗个澡,等会再给他理发。过一会,几个人一边跑一边喊:疯儿打人了!张本文跟在后面追出来。站岗的战士忙喝住他,几个年青人笑闹地把他推到岗亭下,那当兵的不无善意地问他:怎么回事要打人呢?要遵守监规,争取得到宽大处理呀,对不对?
不料张疯儿瞪着一双牛眼大喊:你是穿二尺五的,我会不晓得?曹操、诸葛亮同我喝过酒,你娃子晓不晓得?那战士大概从未听说过曹操、诸葛亮何许人也,好奇地问他:那他们是你的啥子朋友,还一起喝酒?
张本文横眉竖眼地冲他嚷道:我不对你说,我晓得你和林彪一起的。林彪有啥鸡巴了不起嘛?还不是和曹操一样的,粉墨登场,唱起花脸来了。他是个大奸臣嘛,毛主席就认不清啊?还想当诸葛亮!真是不知羞耻!
大家一下惊呆了。那兵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连连喝问:啊哟!你说啥子嘛?!狗日的再说一遍!疯儿双手比划着骂起来:你叫我说?你有啥子了不起?你和林彪一样,是个跳梁小丑,粉墨登场罗,哈哈!还装起个正神,骗老百姓的……
连那些放风的农民犯都吓得直伸舌头。当兵的气急败坏,居高临下对着张疯儿“砰”的就是一枪。不知是枪法太差,还是过于激动,子弹从张疯儿乱糟糟的头发中穿过,打进坝子的三合土里。
围墙上冒出个脑袋,冲当兵的大声问:什么事开枪?当兵的气得浑身发抖,咬牙切齿地咆哮:崩了他!杀死他狗日的!这家伙反动透顶!
围墙上脑袋变成了连长,冲哨兵喝问:究竟什么事?哨兵象打机关枪一口气嚷出去:他狗日的反动透顶!骂林副统帅是奸臣,跳梁小丑,粉墨登场,还攻击伟大领袖毛主席……
连长象是被人捅了一刀,惊叫起来:啊!住口!别说了!并气急败坏地指着张疯儿喊:你、你狗日的不准动!然后急忙冲下岗亭,对营房大喊:来几个人!
监狱围墙通驻军的小铁门被撞开。连长带领十来个兵冲进门,一齐扑向张本文,拳打脚踢,将他打倒在地。张疯儿先是发出杀猪般的嚎叫,不一会叫声减弱,最后没声了,只有拳脚打在肉体上的沉闷声。看到地上嘴鼻窜血的张疯儿,连长仍不解恨地狠踢一脚,骂道:打死你这个反革命也活该!
八月的骄阳,晒得三合地如同烧过的烙铁。张疯儿一动不动趴在地上,所有犯人都丧魂落魄呆呆看着他,监狱里弥漫着劫难后的恐怖与死寂。
张疯儿被抬到铺板上,喉咙发出“咯咯咯”声,淤血堵住了气管。冯为凡忙叫把他翻过去趴着。刚翻过身,淤血从口鼻里不断涌。盛金德端来半杯冷水,灌进张疯儿嘴里哭起来:狗日的屁眼心心都是黑的!尽往死的整!
通营房的小铁门响了。指导员叫李天德跟他过去,进了厨房他问:刚才那个家伙骂了些啥子?李天德灵机一动,报告说,自己是听到了的。不过,这张本文本来就是神经病,脑筋失了灵的,劳改队都叫他张疯儿。平时他胡乱说,干部也没把他当回事,捆他一绳子就完了。
指导员问:那他究竟骂了林副主席没有?
他不是骂林彪副主席,他是骂曹操。后来管理员教育他,要他读毛主席的红宝书,拥护林副统帅时,他才提林副主席的名字,但他只是骂曹操顺了口,一下说出林副统帅的名字了。
指导员犹豫地自言自语:既然是神经病,你们石棉矿为什么不送去精神病院治疗?李天德无可奈何地说:指导员,这话就不该我说了,劳改队是根本不承认神经病的。停了一会,指导员要他去看看张本文怎么样了,赶紧来报告。
他跑进大二号问:张本文的伤势怎么样了?冯为凡说右肋骨断了四根,可能脑震荡。至于内伤,那就说不清楚。几个年青人说,脑壳上到处是青包,背上、手脚上有很多血块。张本文痉挛了一下,闭着的眼角有泪水。
李天德跑到指导员面前报告:张疯儿现在人事不省,伤得不轻,吐了好多血,内外伤都很严重。不晓得会不会死!
晚上,驻军卫生员来打了一针,给了些消炎止痛药,那打断的四根肋骨和内出血如何处置,却没有管。
张疯儿也是命大,四十多天后,居然奇迹般地又能坐能走了。只是脸上、眼四周、背上、手上、脚杆上的乌疤,历历在目。
最终,给张疯儿定了个“攻击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罪名,后来加刑8年,但幸免杀头。在其它监号,“一打三反”中,就有神精病人因骂人时说到了毛主席,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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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料来源:
余习广:2004年9月13日、14日采访记录;采访对象:李天德;
李天德:《采访冯为凡记录》;
《李天德回忆录(草稿)》;
2005年7月16日,李天德致余习广的信:《关于石棉县监狱情况说明》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