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中的巢
每一代人都做着自己的“飞天梦”,只是中外有别。中国人梦想上天,就做“鸟人”(身缚鸟羽、遨翔天空)、“飞槎”(一种可以沿银河溯流直达天上的渡船),梦想悟空一个筋斗到西天、牛郎以老牛筋的扁担飞腾、嫦娥吃灵药飞升……
西方人就务实一些,想用建筑的办法,把房子盖得越来越高,接到天上去。你看,他们的教堂无论大小,顶儿都是尖的,看着逐渐收齐、直奔苍穹的样子,都会油然而生一种对天国的向往、一种到达乐土的信心、一种接近上帝的崇敬。再一个神奇的想象就是巴别塔。
人类原先语言统一,习俗无二,族群盘根错节,团结一心,人间呆得腻了,竟想修一座塔通到天上去,就是巴别塔。眼见塔就要修成了,开始对人类不自量力的行为还嗤之以鼻的上帝震怒了,身为造物主,不愿意与自己造出来的卑微的家伙共享天国的荣耀。上帝开动机器,想了一损招:让人类一夜之间语言各异、习俗分化、人心各别,于是就有了关于修建巴别塔的重要性、紧迫性、工作量、资源配置等让千万年后人类仍感到棘手的问题的不懈争论,使这一伟大工程陷入永远的停顿,由此诞生了史上最高、年龄最长的“烂尾楼”。虽然他们的后代拥有远超前人的力量和技术,想再造巴别塔,却都只能造出似是而非的“摩天大楼”(skyscrapture),每每因地基不能承载而不得不封盖了事。埃及人更逗,他们的许多楼房竟然不封顶,一任钢筋高高低低地向空中伸展,就象《终结者》中机器人被撕断的胳膊,神经参差地伸出来……当然,这些楼无疑也是最象巴别塔的,尽管他们不是那么高。
不管怎么样,作为巴别塔修建者后人之一,我此刻正躺在一座高楼22层的一个房间的沙发之上。我面向着窗户,目光越过窗框,延伸到无尽的天空。傍晚,骄阳刚刚退去,天上有几朵云彩,深深浅浅的白,浮在天空之下。天的颜色说不上来,不是刺眼的蓝色,不是娇艳的橙红,只觉得是“一团青气”,均均匀匀地分布着,不喜不怒,又澄澄澈澈的,包容着这一切。
在拥挤的北京城,只有在这一片天空,永远拥挤喧嚣的高架桥不见了,军人般举着胳膊一刻不停地向四方挥舞的大吊车不见了,我一年工资都买不了一个卫生间的高楼不见了,远处作为污染年代送给“绿色北京”纪念品的大烟囱不见了,什么人造物也没有,安静、干净,开阔得一望无际,免费得无穷无尽。静卧小窗下,悠然见南天。27层的楼房,只能算是个“高度残疾”版的巴别塔,但仍觉得那些云、那个天,离自己很近,就象躺在田野上,看到不远处开满鲜花的山坡一样。
忽然,从窗外下边飞起来一只甲壳虫。刹那间我有些恍惚,这不是在我平房的家里吧?种着花的庭院,一只只小虫嗡嗡地飞来飞去,从窗户里面往往能看到他们得意的身影。很快我纠正了自己,这是在近60米的高空,一只小虫竟飞到这样的高度,莫非它也是嫌下面太吵了?
这时,从窗户一角飘过来一排飞鸟,几乎与我的高度持平,在空中缓缓地盘旋着,随着风势,翅膀划出漂亮的弧线。青色的天空,白色的云彩,盘旋着的飞鸟,以及那只辛辛苦苦飞上来的无知无识的小虫子,我觉得这个天空的“庭院”真是美丽极了,前辈们造巴别塔的想法真是可爱极了,那个在自己身上绑上宇毛的家伙,真是别致极了。
这时,我突发奇想,如果窗外再来一个“寂寞嫦娥舒广袖”,这方天地岂不又添一分神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