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真老人季羡林”——小记我与季先生的因缘

（明远居士、季先生、宗舜）

11日，禹磊从山东打电话来说：“师父你知道季羡林先生去世了吗？”我说刚从网上看到消息了。一时间，相对唏嘘，无限怅惘。于是相约，看看还有哪些可以亲近的老人家，争取都能见上一面。也许见了也不能如何，但是还是想见见，从他们身上，去追寻一些日渐淡薄的东西，再结个他生的因缘吧。
    季先生的大名，可谓如雷贯耳，只是老人家早就杜门谢客，没有机会攀缘。《季羡林文集》出版后，我购买了一套，并把第一册托付给湛如法师，请他方便的时候，请先生题字留念。先生后来题上“释宗舜大德，季羡林，2001 5·17”。2002年3月13日至15日，我应邀出席“中日敦煌佛教学术会议”，便拉湛如法师商量去拜会季先生的事情。湛如法师联系好后，我便和明远居士一起来到先生在北大的居所。

先生最爱百合，我们便买了一大束白色的，香而洁。先生笑呵呵的坐在客厅，身旁是一尊观音菩萨的立像，身后是整柜的线装书。湛如法师向老人家汇报会议情况（先生兼任敦煌吐鲁番学会的会长），便向先生夸赞我提交的论文，如何得到大家好评。先生问了很多事情，很细致，时不时评点一二。我呈上所编的《戒幢佛学》，先生翻开，认真看了目录，希望能坚持办下去。也因季先生的鼓励，还有杨曾文、方广锠二先生的支持，这次会议论文，后来全部编入《戒幢佛学》第二卷中，全书竟然多达七十万字，真是蔚为壮观。

也许幸福的感觉只是甜蜜，今天想来，那个下午的近一个小时时间，究竟谈了什么具体的内容，全然忘却。只是记得些微春寒中，花香满室，笑意满室。先生从始至终都是微笑着的，目光流露出的是那种看孩子，怎么看都顺眼的和蔼。先生说话口音听得出山东腔，沉着清晰，思路更是敏捷。尽管不想离去，却不忍过多打扰。临走前，先生从书架上拿出新出的散文集《三真之境》赠送我们，提笔在扉页写道：“宗舜上人，季羡林，壬午春”。

我得陇望蜀，便斗胆对先生说，想请先生题个书斋“无尽灯楼”名。先生说，那得拿毛笔写，于是起身，带我们到书房。先生家客厅不大，书房更小，触目即可见案头摊着一叠稿子，我凑近一看，方格中密密麻麻。我惊道，您现在还是手写稿子啊。先生笑说，我不会用电脑，稿子都是手写的。这写的是回忆在山东老家上高中的事情。便拿给我们看。自己去了小张宣纸来，拿出笔管里能注墨水的毛笔，写下“无尽灯楼”。先生自己看看，发现前面三字都是简体，后面楼是繁体，又重新用繁体写了一遍。然后先生珍重说，这个要盖上图章。于是取来名章，认真盖上。
    现在想来，我是被兴奋刺激得无所顾忌，趁先生盖章时说：先生，我自己也写了些佛学论文，将来能不能把稿子汇集起来？先生看破我的小心思，微笑说好，便在“无尽灯楼”下又写了“佛学论稿”四个字。然后先生把宣纸拿远，仔细端详了一下，又提笔在“稿”字下，写了个“丛”字。先生意思是说，将来可以叫“无尽灯楼佛学论稿”，也可以叫“无尽灯楼佛学论丛”。其体贴入微，令我激动且汗颜。于是我揣着宝贝，恋恋不舍告辞出来。

其后，再也没有机缘见先生，把先生的三处题字，认真收藏着。不可思议的是，2006年5月15日，《人民日报海外版》评论专栏“望海楼”发表了我写的一篇评论稿《佛教中的生态智慧》，我的文章左肩上，就是北大纪念季先生执教60周年暨95华诞的消息！后生如我，与先生有此一段非常之际遇，我相信，我们还会有缘的。

虽然知道无常必然，只是在先生走的时候，还是觉得突然。古人云：哲人归大夜，千古传圭璋。乐黛云先生评论季先生的散文创作达到了“三真之境”——“真情、真思、真美”。其实，先生本身也具足这三真。先生生前书面声明，坚辞所谓“国学大师”之类的称呼，我深以为然，尤其是在算命看风水的都称“大师”的时候。至于“国学大师”，先生所学，尚有东方学等，并不仅限国学。而“国学”，更是在濛濛“秋雨”中面目全非，在“真言”失灵后尊严无存，我想就不用这样的称呼侮辱季先生了。

我还没有料到的，是同日，任继愈先生也遽然归去。我二十多年前，即读任继愈先生所编《中国哲学史》，并学习《中国佛教史》。这书只出到三卷，我曾在见到杨曾文先生的时候，问他为什么没有出齐。杨先生说，稿子早就已经交到任先生那里了，但是他不满意，便一直修改。其治学之严谨，可见一斑。我也是在出席“中日敦煌佛教学术会议”的时候见过任先生一面，会议休息中间，听他在休息室和大家聊天，就坐在他一椅之隔。当时人多，不必多话，便未向任先生请益。后来还向方广锠师打听任先生的近况，方师说，任先生身体很好，一直关心《中华续藏》的编纂。方师跟随任先生学习三十年，我想象不出任先生的离去，对方师有着什么样的刺激。后见方师博客，写有纪念文章，云向菩萨保证！我看了落泪。为任先生，为方师，也为自己。因为方师敢为任先生的委托，向菩萨保证，而我却向谁都不敢保证！呜呼哀哉！
    强忍伤痛，佛课回向之余，聊为小文，以纪念季先生、任先生。
    南无无量寿如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