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是诗的大国。我对外国文学一知半解,不知外国文学有哪一个与中国类似,也是以诗歌见长于世间,大概还应有英国人与南美人吧?古希腊也应该是诗歌盛行的国家,《荷马史诗》及古希腊悲喜剧,都可以列入“诗”的行列。但是,仔细分辨一下,西方诗,以《荷马史诗》为例,大概更接近分行压韵的讲史。至于聂鲁达、马雅可夫斯基、艾青、田间之流的诗,更可称之为“诗”的“檄文”、“传单”,与真正中国的诗风大大不一样。
“诗言志,言之不足咏之,咏之不足歌之,歌之不足,手之足之,舞之蹈之。”
“诗三百,一言以敝之曰,思无邪”。
以我看来,中国人尚“诗”,是和中国人的“内省”文明传统息息相通的。“内省”而言志,以志帅气,情绪饱和的生命觉知,最易于赋予“诗情”。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参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这是典型的以童心“内省”自我之诗。
人们解此诗,多说是爱情诗,其实《诗经》中的所有爱情诗,都大大不同于我们今人所谓的爱情诗。其童心,其纯粹,都大异于今人绵缠悱恻情调意荡的爱情诗。象这一篇《关睢》,明显是一个儿歌式的作品。
一个小姑娘或者是一个小小子,站在河边上,望着河洲空中翩翩起舞的一对“鸠”,生发了天真的联想。一下子从“相识”想到了“结婚”,“琴瑟友之”、“钟鼓乐之”。大时间跨度跳跃,哪里象是热恋情人窃窃私语的絮絮叨叨啊!这实是俗称的儿童“过家家”的心态表达,这和青年、成年的恋爱完全是两码子事。
不要冤枉孩子,今日小孩子们的早恋,也莫过是这种“过家家”的游戏,大人们不必太敏感。
你看,从望见一对“鸠”飞,一直到“寤寐以求”、“辗转反侧”、“琴瑟友之”、“钟鼓乐之”。如果不是儿童“内省”的“过家家”游戏,怎么会一下子有这么大的时间跨度呢?意识流似的联想正是“内省”的一大特色。情人之间没有这么说话的。
评诗不是我们的目的,我们是想通过评诗,对中国国学的心学“内省”传统的详细规律作一点探讨。
“内省”也是判断,与这种判断绝对不同的是动物的判断。动物只能是简单的条件反射的判断,谈不到目的性,有的甚至连“功利”目的都说不到。条件反射的判断,除了简单的肯定、否定之外;再无其他。“内省”是要在永无终结的判断中,不断生成内心世界的活画幅,宇宙的活神龙。这是动物无法做到的。正因为如此,也就不完全存在一般逻辑理论所说的肯定、否定。
人类的“内省”的判断和人类的外求的判断一样,分为三种,一曰功利,二曰道德,三曰审美。两家的区别在于三种判断的序次完全不一样。外求的判断,“功利”判断是第一位的,“道德”是在“功利”无法均衡满足时的一个平衡器、调节器。外求的文明不可能有真正的道德。
新儒家正是在这一点上既明白又糊涂。他们已经发现西方文明的本质是外求的“功利”文明。西方文化的最高要求,也是其对生命的终极关怀,就是肉体人身的享受。这种价值体系不管它是多么诱人,也是虚假的。人类社会不可能有什么真正公平的功利。是“功利”就有差别,有差别就有矛盾,有矛盾必有斗争。以这样文化逻辑,讲道德、讲情操,如果不是娇情,也只能是人类自己哄自己。现有文明道德伦理体系的虚伪性、脆弱性,是这个文明的根本特点。因为这个文明是外求的,以功利判断为主轴的文明。
民主、自由、平等、博爱,西方文化所谓的普世价值,在现代文明的大体系中,无疑是美妙的幻想,却也是无法绝对达到的。这是因为这些普世价值必以财富的充盈为前提,也就是说必须有人买单。欧美的普世价值的实现,就是以亚非拉人的买单为存在基础的。美国人口是世界人口的四十分之一,但他每年要消耗世界百分之三十的产值、资源。如果没有人买单,美国的“穷人”一旦造反,美国民主立即完蛋。
新儒家的绝招是,把西方文化的全套搬过来,再用传统的东方道德为其打补丁。这真是不知历史为何物,现实为何物的热昏了的胡话。新儒家的现代“内圣外王”说,无异于痴人说梦。
对于外求的文明来说,功利判断为主,道德判断为辅,审美判断只是休闲游戏。人们如果不相信,就请把美国大片和中国的唐诗对比一下。立即便会明白我们的评价是正确的。美国大片的最高追求是感官的强刺激。中国诗词则是通达天人的浩然之气的抒发。
审美在外求文明中,只是苦中作乐、忙里偷闲的游戏。在这种文明中,“诗”的灭亡是必然的。美国无诗,今天的世界无诗。
我们对现代外求文明的分析,从反面向人们说明了,中国为什么会成为“诗”的大国。因为这个民族文化的主旨是审美的“内省”文明,所以才会成为诗的大国。
到这里,我们再来看《关雎》的内省判断,从始至终是审美判断,而道德自含其中,几乎没有功利。
这便使我们看出,“内省”文明与外求文明的最根本的区别。一个是以“审美”判断为主体,道德自在其中。如果有功利之缘,功利会自来。一个是“功利”判断为主体,道德是其平衡器,审美则是忙里偷闲的游戏。
如果仅仅是两两对比,我们无法评断其是非、高下。这个是非、高下,一定要以生命的本来面目为座标,才能知哪个是真合于人性的。
什么是生命的本来面目?就是《金刚般若波罗密多心经》写的,那就是生命的本来面目。“心内无性、心外无物”。
这对于现代人来说非常难以理解。我借用现代物理学的基本观念来说,当代人便好懂了。我们这个宇宙没有物质只有能量运动。所谓物质相,及每个物质体的功能,其实只是宇宙能量在某种刹那平衡时的幻化相。包括我们的肉体,我们肉体的六大官能的功能,都不是固有的,都只是宇宙能量运动中某种刹那平衡时的幻化相。一句话,人类是生存在梦中。
这就是说,人类的一切功利追求,都只是这些幻化相制造的错觉、幻觉。但是,生命的感知能力却是“先天地生”的。
我们和现代物理学的根本不同点在于,我们认为宇宙能量的运动本身和生命的觉知、感知、悟知,不可分离。有运动就有觉知,运动就是觉知,觉知就是运动。二者同体,同生、同灭、同命,只是在认知的具体过程中分裂为“能知”与“被知”。
这便是佛家讲的“能所双泯”;也是老子所说的“此两者同,出而异名”。
既然,“知”是生命的本体、本在、本能。“知”本身没有目的,纯粹是非功利的。功利、道德只是错觉。那么,审美判断,就是生命本来面目的本质功能。生命只是为了欣赏生命,才会产生无尽无休的幻化相。正是这些幻化相,令生命满足。如果人们懂了这一点,即了知生命认知的本体、本在、本能就是审美,你也就懂了孟子:“养吾浩然之气”。你也就懂了庄子思想为什么是那么的的飘逸、潇洒。你也就懂了一切佛家造象为什么那么华丽,西方极乐世界为什么那么美不胜收。因为审美是生命的本质功能。
站在这个角度,我再回头看孔子所说的“诗三百,一言以敝之曰,诗无邪”。就完全可以与诸大圣人会心了。审美而非功利,就是君子坦荡荡的童心童趣的浩然之气了。
我一直强调童蒙教育必须以《诗经》为主体,就是由于《诗经》是童心的思无邪的坦荡荡之气。我们强调“内省”。“内省”者,如果没有这种童心童趣的坦荡荡浩然之气为基础,就只能是黑格尔式的毫无情致的思辩,和权谋者的机诈之思。
仅仅是如此,便就是“内省”吗?那不是和美学中的审美愉悦雷同了吗?西方文化早就说过了。
是的,西方人也是人,他们不可能完全不了知生命的这一特征。他们的文学艺术也秉承了上述原则。但是我们提倡的中国心学的“内省”文明,不但是要求人们在观赏文艺作品时要有审美心态,在一切时中,对待一切事物“内省”都应以童心童趣的生命审美为主轴,道德自在其中。功利若有必要,也自会来,不必刻意去求。反过来说。如果你的“内省”真的以审美为生命认知的主轴,功利甚至会奔涌而致。这其中道理非常深,我们不一一推理,人们只须看《佛说无量寿经》中所说:
“设我得佛。国中菩萨。不得金刚那罗延身者,不取正觉。”
“设我得佛。国中天人。一切万物。严净光丽。形色殊特。穷微极妙。无能称量。其诸众生。乃至逮得天眼。有能明了。辨其名数者。不取正觉。”
“设我得佛。国中菩萨。乃至少功德者。不能知见其道场树。无量光色。高四百万里者。不取正觉。”
“设我得佛。自地以上。至于虚空。宫殿。楼观。池流。华树。国土所有一切万物。皆此无量杂宝。百千种香。而共合成。严饰奇妙。超诸人天。其香普薰十方世界。菩萨闻者,皆修佛行。若不如是。不取正觉。”
“设我得佛。十方无量。不可思议。诸佛世界。众生之类。蒙我光明。触其身者。身心柔软。超过天人。若不尔者。不取正觉。”
“设我得佛。国中天人。欲得衣服。随念即至。如佛所赞。应法妙服。自然在身。若有裁缝。捣染。浣濯者。不取正觉。”
“设我得佛。国中天人。所受快乐。不如漏尽比丘者。不取正觉。”
“设我得佛。国中菩萨。随意欲见。十方无量。严净佛土。应时如愿。于宝树中皆悉照见。犹如明镜,睹其面像。若不尔者。不取正觉。”
……
这是不是童心审美为主轴的判断,功利自来,道德一直含在其中?如此之大悲心,还不是至高无上的道德吗?
这一切与孟子的“养吾浩然之气”没有联系吗?和庄子的潇洒、飘逸没有联系吗?这是他们的极致。
如果你不是咬文嚼字,死守教限,妄作区别。而是就审美说审美。绝对要承认三大家的生命“内省”,都是以审美判断为主轴的。
生命的根本功能是“知”。到底是为了“知”,他本身才演化出这千姿百态的被知世界;还是“被知”自有无穷的演化能力,尽可能满足“能知”的享受呢?我们作为人类无从得知,但是我们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生命要想得到根本的解脱,就必须做到,不只是把“知”当作一种简单的生命功能,盲目享受;更重要的在于“知知”。这便是儒家明确所言的“大学之道在明明德”。了解“知”,认识“知”,看破“知”,这才是大解脱的必由之路。“内省”的审美是我们的入手处。
“明明德”的主旨是主持、右右、掌握生命的“能知”,使其不出现偏差。既然是如此,大解脱的主攻方向只能是“内省”,更重要的是,儒道释三家所主张的“内省”,不但是自觉的“内省”,而且是以“审美”判断为主轴的内省。
我们在这篇文章提到了四种“内省”。
《关睢》是童心的审美,也是最基础最纯净一种“内省”。这是学习中国国学最基本的训练。
我们在前篇博客中,介绍了毛泽东的“内省”。毛泽东曾经熟读《诗经》,应该是不争的事实。一是他幼年的时代,中国还不是现代教育的一统天下。读经没有禁止。再者,毛泽东自己就是近二百年来最伟大的古体诗诗人。
正如他的对手蒋介石所说:“毛某人把吟诗作赋的功夫用在了行军打仗上了。”
这实在是英雄识英雄的至语。
在中美苏三家的大博弈中,毛泽东的思维,何尝不是以“审美”为主轴呢?他令中国乒乓球队邀美国队到中国比赛,不就是审美内省中灵感突发的神来之笔吗?
我不知毛泽东对孟轲是什么看法,但毛泽东的一生,实在是孟、庄之气兼得,既有孟子“养吾浩然之气”的阳刚之美,也有庄子潇洒、飘逸的阴柔之美。
为什么“明明德”的“内省”,必须以审美判断为主轴呢?那是由于一切外相,不管多么美好都只能是“过眼烟云”。正是释迦牟尼所说“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因此,无功利可得,一切只是审美、审美……
外求的以“功利”判断为主轴的思维的最大特点,是被一时之相着迷。一直聚焦于一个形象上,不仅被知的“逝者如斯夫”被阻隔了,“能知”也死在了一个点上了。例如我们今天的人类,全部思维聚焦被锁死在“肉身”上。错认“肉身”为我。“能知”的无穷能量只好围绕这个肉壳子打转,以“肉身”享受舒适为终极关怀,这就形成了我们现在的这个所谓的繁华似的却又是千疮百孔的现代文明。人类死在“肉身”牢笼中而不自知。反而是求不来功利的。
生命本身的主轴的审美“内省”,在这个文明中只是陪衬、打杂、混混……整个社会,整个世界完全丧失了诗魂、诗情、诗意。
一切生命在这个外求的功利社会中,被折腾得疲惫、焦虑、痛苦不堪。
在现在传播中国古文化中,“义”与“利”被对立起来了,这当然是错误的。人们根本不知孟子所谓义利之辨是从何处来的,这是从孟子内省神龙中来的。
真正的“义”,只是“宜”。“宜”什么呢?宜于生命的成长、发展,乃致明明德。不管生命个体如何的迷于外求的功利。生命的整体总是利用这些因缘,提示教育、惊醒人类,快快转回到审美的内省,以达于“明明德”。终极的“明明德”,就是一句“南无阿弥陀佛”。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就是没日没黑下死功夫也无用。
这就是“义”的真义,这才是真正的“宜”。
“宜”的第二重意义是,是随缘所致,不假苛求。这样的“宜”本身,已经包含了丰富的“利”了。
说“义”怎么可以无“利”呢?只不过是你自己把二者人为的对立起来了。庖丁解牛是“义”,还是“利”?孟子强调“内圣外王”,看似重义,实际还是落脚于“利”。国强民富,人民安居乐业,不是“利”又是什么?
对于生命的本来面目来说,“义”、“利”、“理”本来一体。生命的内省,审美判断、道德判断、功利判断本来一体。只是由于今天的人类完全迷于功利,道学家又想用假道学纠偏,我们才不能着重指出,“明明德”的“内省”必须以审美为主轴。
只有以审美为主轴才能是“养吾浩然之气”。
“理”、“义”、“利”、“美”的完美结合,就是阿弥陀佛的西方极乐世界。
人们会认为,西方极乐世界能是真实的吗?人们你一旦从“肉身”的眼、耳、鼻、舌、身、意的牢笼中走出来、跳出来,西方极乐世界自在眼前。
恕我直言,就我的基本态度来说,我是不愿讲这些话的。如果人们不信,可以依善导大师的《观经四贴疏》为指导,去修一修《观无量寿经》中的十三观。这十三观绝不虚假,我本人是亲见两个人修完了十三观的。
那个世界之美,“美不胜收”这个词已经不能形容了。一颗蜜桃鲜灵灵不说,恰如斗大。其甜、其香、其润……非亲历者无法叙述。
人们会问,《关睢》的童心的愉快联想,孟子的浩然之气,庄子的潇洒飘逸,释迦牟尼佛西方极乐世界华丽美好。这不就是艺术中的想象力吗?
是的,这是和艺术中的想象力非常类似,但“内省”没有把生命分为艺术与非艺术。一切生命活动全是审美,全是艺术。人们,你了知吗?进入了这种境界,你就会产生第二重的“养吾浩然气了”。
这样的审美“内省”,不说在它完成之后,只是在展开之时,生命的格调立即会有一个重大升华。
《关睢》中的“内省”的孩子,酝酿之初,自会觉得自己人格大大升华了。
孟子“内省”时,初初体验到“浩然之气”,就会同时体验自己终于近“圣”了。
庄子“内省”时,初初体验到潇洒、飘逸之后,会同时体验自己终于近“仙”了。
佛陀发完四十八大愿后,便有如下体验:
“我建超世愿。必至无上道。斯愿不满足。誓不成正觉”。
“我于无量劫。不为大施主。普济诸贫苦。誓不成正觉。”
“我至成佛道。名声超十方,究竟有不闻。誓不成正觉。”
……
“斯愿若克果。大千应感动,虚空诸天人。当雨珍妙华。”
“供养一切佛。具足众德本。愿慧悉成满。得为三界雄。”
人们,至此,你能明白,中国为什么会成为世界上最大的诗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