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位国学大师的瞬间陨落
又一场苦修文人的离情怅惋
回眸那一代人的治学之路
感悟九十岁人生的淡定从容
任老:中华文化总有一些值得骄傲的地方
《智慧东方》倾情追思
送别任继愈
Part 1
串场一:2009年7月11日,注定是让学界哀伤的日子。在季羡林先生辞世的四个多小时前,任继愈先生已经离开了人世。两年前采访任先生的情景至今历历在目,那时,91岁高龄的他依然健朗、矍铄,谈笑间俨然一部百年历史徐徐展开。在相当一部分知识分子的眼里,他们那一代知识分子所历经的艰苦,所成就的卓绝,都令今天的学人为之动容和汗颜。如今,先生已去,然而教诲之声犹在。
主持人:任老,您今年91岁了吧。
任继愈:91。
主持人:91岁像您这样的说话,嗓音还这么亮,而且耳朵还这么好真不容易。
任继愈:我年轻的时候喜欢锻炼,中学时候打打网球什么啊,大学时候打打乒乓球啊。
主持人:身体一直都很好。
任继愈:哎,一直还可以。
主持人:跟您这样的国学大师啊,这些老一辈的这个学者在一起交谈的时候,其实我们年轻的人,更多的感慨就是你们小时候的教育,按理说那个时候在我们的印象中间是比较兵荒马乱的,那您小时候的这种教育,包括国学的这种基础和底子是怎么打下的。
解说1:1916年,任继愈出生在山东一个殷实的小康之家,明朝时期,任继愈的祖辈跟随那场浩浩荡荡的永乐大迁徙的队伍离开了山西大槐树,从此在山东落户生根。父亲毕业于对近代军事有着深远影响的保定陆军军官学校,并最终成为职业军人,如他的校友蒋介石、陈诚、聂荣臻一样成为了影响中国历史进程的一分子。而此时的任继愈,在父亲的关怀和庇佑下日渐成长起来。
任继愈:我的家庭原因,读书在家庭,识字比较早,四岁就开始认字。最早念过私塾,还没有学校,私塾,私塾以后嘛改成学校以后就开始念小学,正规了。小学也还是,当时算是不错的小学,山东省立第一模范小学。
主持人:就现在大明湖那边。
任继愈:现在叫大明湖小学。
解说2:小学的生活,为任继愈的国学功底,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任继愈:那个时候我就开始念四书,小时候是念《孟子》,念《论语》,那时候就要求背,背经,叫做读经。
主持人:读经嘛。
任继愈:还有习字课,写字的课。就在堂上写,老师就告诉你这笔怎么拿。
主持人:应该怎么弄正。是吧,要对准鼻尖哪,这样。
任继愈:当时改,这划怎么写歪了,那划怎么样。
主持人:写好了划个圈。
任继愈:哎,对对。
解说3:令任继愈始料未及的是,1928年5月3日,就在他小学毕业之前,日本人用刺刀在济南刻下了“五三惨案”,大批中国军民和外交官员被杀,济南沦陷。任继愈被迫离开济南,回到平原县读初中。
任继愈:中学时候我就喜欢看书,我家里也有一些藏书,看书,那时候也看这个商务印书馆的什么《四部丛刊》,《史记》呀,《二十四史》,学术界学术刊物杂志,比如商务印书馆的《东方杂志》,那是很老的一个杂志,那个综合性的,也有文有史什么的都有了,那时候还接触那个五四以后的文学作品,就是看鲁迅的书,郭沫若的书,还有郁达夫,冰心的呀。
主持人:本来还是想成为一个文学青年。
任继愈:那也不一定想文学,我就喜欢那就喜欢哲学了,那时候家里有《黄帝内经》这个书,这个很奇怪,看吧似懂不懂,我就很好奇,《黄帝内经》,反正知道是个医书,那时候想过是不是当个医生什么啊什么的,有这种想法。
主持人:也有这种想法。
任继愈:不过后来到了高中以后就更明确了,要学哲学。
解说4:1931年7月,任继愈结束了三年初中生活,两个月后,“九一八”事变爆发,中日矛盾进一步恶化。就在日本展开全面侵华的前夕,任继愈接到了北平大学附属高中的通知书。
任继愈:那个学校比较自由,它是向全国招生。
主持人:中学就向全国招生。
任继愈:全国招生,那是四面八方都有,河南的,四川的,什么江西的都有,当然北京学生更多一些,那个时候语文教师是北京大学哲学系的。
主持人:他本身就是哲学系的。
任继愈:哲学系的。那时候我们这个学校不用这个部颁的教材,自己编教材。
主持人:自己编。
任继愈:他选就选一些诸子百家这些书,那时候就知道庄子老子什么孔子知道这些的。
主持人:那您那个时候理解的哲学是一个什么样的概念呢,
任继愈:我就想宇宙的根本问题,根本问题。
主持人:根本问题。
任继愈:解决这样的问题,那时候读些书吧,就是冯友兰的书啊,什么这些书啊,我感兴趣的就是梁启超、冯友兰、胡适,辩论这个老子年代。
主持人:对,那个时候辩论很厉害。
任继愈:有的说老子在孔子前面的,还是孔子在老子前面呢,辩论的东西,我就还比较有兴趣。
解说5:既是兴之所至,自然水到渠成。出于对哲学执着的喜欢,任继愈在高中毕业后顺利考入北京大学哲学系。
主持人:那个时候的人爱好哲学得多吗,报考哲学的多吗?
任继愈:不多,因为哲学就业很困难,那时候哲学里面有一个副系,一个哲学以外再加一个别的叫做副系嘛,等于这个双学位。
主持人:双学位一样。
任继愈:那时候不叫双学位,选一个副系,我的副系选的就是中文。
主持人:就是便于以后找工作。
任继愈:找工作,别的不行吧,中学当老师吧,是不是可以。
主持人:还可以。
解说6:此时的北大,汇集了令今天所有人羡艳的名师大家,鲁迅、钱穆、胡适、闻一多、汤用彤、金岳霖等等,已是不胜枚举。任继愈畅游其中,汲取养分,如饥似渴。
主持人:我也是在北大哲学系毕业的,我就觉得北大的这个学风啊,和这个别的学校的确有很大的不同,就是它,它还是有自己的自由主义传统。
任继愈:有点宽松。
主持人:很宽松,老师上课从来不点名,学生什么时候进来什么时候出去无所谓,然后这个教师上课从来没有标准教材,都是教师自己的这个研究成果。
任继愈:那时候要求教师,你要是个教授你要讲你自己的,凡是采用课本这个都不大受欢迎,那时候学校要求点点名,考核,教授都不愿意点名,嫌麻烦,有一次孟森教授,讲明清史的,他点一次名,点一次名,孟森教授他讲义编得很好,每人选的课都有一份讲义,拿到讲义他就不一定听了。
主持人:他不来听了。
任继愈:就有四五个人也在那听,听了这个,别的人就替他答到,就张某人他答到,李某人又他答到,点完以后孟森先生说,今天大家这个人来的不多,倒是都到了。
解说7:1937年7月7日,卢沟桥边的炮声震惊了全体中国人,日本全面侵华开始。剧烈的炮火声打破了北大校园里书斋的宁静,战争改变了北平的一切。华北之大,已经容不下一张安静的书桌。
任继愈:像上课的时候,日本的军用飞机,就在天空上转。
主持人:当时就是在这个北京的上空就转。
任继愈:对,那时候这个螺旋桨的飞机,低空。
主持人:声音特别大。
任继愈:翅膀有两个红太阳,看着很反感,声音也大嘛,老师讲课嘛声音太干扰嘛,等过去以后再讲了,就停下来。
主持人:那是没有办法有一张安静的课桌了。
任继愈:哎,是那个样子。
Part 2
串场二:20世纪30年代初,北京大学的顾颉刚教授曾经说过这样一段话:他说,“我不虚荣,也不需要豪富,我只希望能有安定的研究生活,能真实地对于学问有所贡献,只希望没有与我胡闹和缠绕的人,使我的生活上得轨道,后一天总能比前一天进步。”然而,这一切希望都在七七事变打响的那一刻破灭了。1937年7月1日放假的那一天,任继愈还将大部分的书籍物品放在寝室里,等待着新学期的到来,不想七天之后,这样的想法就已经成为了奢望。8月,北大、清华、南开三所大学的同学同时在报纸上看到了这样一则通告:新学期报到的地址改在了暂时安全的湖南长沙,名曰长沙临时大学。
任继愈:那时这个教授副教授呢,学校给他路费,从北京的到南方这边,讲师以下的就不给路费。有的他就不一定都来,他干别的去了。日本鬼子打来了,我参军去了。不念了,说念书有什么用啊。也有这些,所以报到的不是很多,三个学校凑起来还没有从前一个学校多。
解说8:此时,在报纸上看到消息的同学纷纷从全国各地的家中赶往湖南,11月1日,最后一批北大教授抵达长沙,临时大学正式开学。北大、清华、南开三校合一。由潘光旦担当教务长,冯友兰先生出任文学院院长。临时大学在延迟了两个月之后,恢复上课。“屋漏偏逢连夜雨”,半年后,这样的宁静再一次被空气中弥漫的枪炮的味道冲散。
任继愈:长沙那时候老轰炸。
主持人:日军轰炸?
任继愈:上不了了,上课时候影响,南京已经失守了,国民党也要放弃,要保卫大武汉嘛,长沙也不在其内了,蒋介石告诉学校,你们找个地方搬,政府批准你,结果蒋梦麟他们就找嘛,看昆明还好一点,昆明有个滇粤铁路,方便一点,对外交通没有堵死,成为这么个学校,搬过去以后名称也改了,叫西南联合大学。
主持人:就是著名的西南联大了后来。
解说9:西南联合大学在今天看来,可以称得上是传奇。它是那个特殊的年代里孕育出来的特殊财产和丰功伟业。那一年的文化人,为了理想和学问,带着满腔热情再度启程。除去心中的目标,他们的目的地只有一个,那就是云南。
主持人:往昆明走的时候,好像教师和学生是分着几拨的,有好像一直绕到了越南的河内,然后再坐铁路到昆明的。
任继愈:这是大批的。
主持人:这是大批的。
任继愈:女生。教师们身体不大好的走这边。
主持人:还有一些就是志愿地组织了一个步行团,就从长沙步行到昆明去。
任继愈:对,我就参加那个步行团,
解说10:在去往昆明的三条路线中,最为艰涩的就是湘黔滇旅行团,旅行团中,有学生284名,教授11名,其中年龄最长的是闻一多。出发前,他说,“火车我坐过,轮船我也坐过,但我对于中国的认识其实是肤浅的,今天,我要用脚板去抚摸我的祖先经历的沧桑,国难当头,我们这样掉书袋的人也应该重新认识中国。”
任继愈:编制,按部队军队编两个连,一个连第一连、第二连这样。老师也是,也是步行团的团员,军队编制,那个团长是部队找了个中将,姓黄,东北军。
主持人:他来带队。
任继愈:张治中在长沙的时候请了这么一个人,把我们这一拨带到昆明为止,他是团长。
主持人:反正就是军人带着你们,按军队编制。
任继愈:编制。
解说11:湘黔滇旅行团1938年2月20日出发,4月28日到达,除去车船代步,实际步行40天,平均每天30公里,步行旅程长达1300公里,被称为是中国教育史上的长征。这次旅行,任继愈跟随先生们一路考察民风民情,所受的震撼超乎想象。
任继愈:印象最深得呢就是贫困,贫困落后。
主持人:落后。
任继愈:这个对我印象很深刻,教育也很大。当时我就想你看,这么个贫困落后的那些老乡支持这个抗战,因为出力的是他们,第一线当兵的都是他们。
主持人:对,出命的也是他们。
任继愈:出钱的也是他们,我觉得中华民族这个没有亡啊,这个,这个底子太厚了。
主持人:对。
任继愈:中华文化总有一些值得骄傲的地方,值得,值得研究的地方嘛,过去研究得不够,我就从那开始,开始学习搞中国哲学。
解说12:任继愈在后来的带有自传性质的《我的追求》一文中这样写到: “我深信探究高深的学问,不能离开哺育我的这块灾难深重的中国土地。从此,我将带着一种沉重的心情来探究中国传统文化和传统哲学。”对于那场长达8年的战争,也有诗人曾经这样说过,可以原谅,但不能忘记。
任继愈:清朝的一个学者,叫作章学诚,他说过一个话,他说:“灭人之国者必先亡其史。”他说想灭这个国家的,必须先消灭他的历史。
主持人:消灭他的记忆。
任继愈:割断他旧的联系吧,你看现在的日本,他修改历史,修改历史,他就是忘记了那段历史,这个日本占了满洲国,就是东北,他不让学我们的历史,学满洲国的历史,另编。再就是我们香港接收的时候,我那个老伴编制中学教材,中学教科书,香港的中学生不知道鸦片战争,中国是个大事,这个就是国家的命运从那以后就变了,他不知道,就是一个商业纠纷,轻描淡写,商业纠纷。反面来看,你这个日本,他修改他教科书,咱们还得跟它交涉,都是这个道理,这个历史太重要了。
主持人:很重要。
任继愈:所以我们觉得我们五千年的文明,这个历史我们讲得不够,有了这个历史它就可以增加爱国心,凝聚力,那就好多了,而且有些故事历史,我是主张历史要加强历史的教育。
主持人:实际上在当时那种环境中间,你看就是因为考虑到就是你日本人现在的军事力量强于我们,你的经济实力强于我们,你现在一是我们处于弱势,你要灭我们,要占我们,但是呢我们西南联大的这些师生们,其实就是作为中国文化的现在的一个传人,然后我们把这种记忆不仅要保留下来,而且我们要把这种记忆的东西,共同的历史的命运的东西,要把它更深地挖掘出来,所以那个时候大家更加发奋地读书。冯友兰先生六部很著名的哲学著作不就是在那种环境之下写的吗。
任继愈:对,钱穆也说过,他说咱们前线抗战是流血牺牲,你这个后方念书也要有那种精神才能够念好,想到这个问题,念书是为了祖国,
串场三:尽管当时的文化界满腔赤诚,然而战争带给他们的创伤依旧无法平复。对于这场文化界的长征,有人曾经批评说,那时的中国文化人没有拿出足够的勇气去抗争,是懦弱的表现。这样的评价未免有失公允。弗吉尼亚大学历史系的一位教授在对此研究了十年之后,做出了这样的评价,他说,西南联合大学是最有意思的学校,它在最艰苦的条件下,保存了最完好的教育形式,培养了最优秀的人才。1938年4月28日,最后一支南迁的队伍抵达云南。5月4日,长沙临时大学正式改名为西南联大,不久后,任继愈在那里完成了毕业答辩,此后以哲学为业,终其一生。
主持人:走上中国哲学史的研究这条路上头,您觉得哪几位先生对您的影响最深呢?
任继愈:贺麟是一个,汤用彤是一个,还有一个熊十立先生。
主持人:那当时候汤用彤先生给你们开的主要是《魏晋玄学》。
任继愈:《魏晋玄学》是一种,汤用彤也讲外国哲学,外国哲学我们也听。
主持人:也都听。
任继愈:那时候西南联大以及北大有个要求,研究中国的必须学外国的,研究外国也要学中国的,融通啊、中外交流啊,那时候学风就这么个好。
解说13:那个年代的联大学生,因为先生们济济一堂、百家争鸣而受益匪浅。战争,给他们带来了意外的机遇和收获。
任继愈:老师中间呢,也是百家争鸣啊,较劲,你比方这个老师开课吧,闻一多讲这个《楚词》讲《唐诗》,北大有个教授叫罗庸也讲《楚词》也讲《唐诗》,今年闻一多讲《唐诗》,罗庸就不讲《唐诗》了,第二年罗庸开《唐诗》闻一多就不讲《唐诗》了。
主持人:有点分庭抗礼的意思。
任继愈:学生就很得益处,那时候沈有鼎讲《易经》,讲《易经》呢,那个《易经》很难懂嘛,选的人也不是很多,有这么十来个人吧,听《易经》的有一个就是闻一多。
主持人:他去听。他坐那听。
任继愈:最有个特色的就是西南联大的这个学术空气比较浓厚,因为每天的晚上啊,有这个自由讲演,有海报出来,什么什么先生讲什么东西,那时候我们就听到好多那些学生老师们讲他擅长的东西。
主持人:熊十立先生当时是在哪呢?
任继愈:熊十立先生一直是在北京大学,不是教授,他是专任讲师。那时候北京大学有个规定,教授要开三门课,不开三门课的只能当讲师,那时候鲁迅就是讲师,鲁迅在北大教《中国小说史》,讲师,闻一多讲《诗经》,那是清华大学的教授,到北大嘛就是讲师,是这么个规定。讲师呢不给路费,学校不管,自己去,熊十立先生是冒着大雨坐那个敞篷车,运煤的那个车,搭那个车跑到汉口,然后找他的学生,学生又当校长,住到学校里头给他安排的房子,这么个情况,后来西南联大知道熊先生去了以后就请他做教授,从那开始呢熊先生是教授了,不是讲师了。
串场四:学界以外的人稍有了解熊十力者,大多是因为他文革时悲惨的结局。年轻时的熊十力,胸怀大志,曾经发出:“举头天外望,无我这般人”的豪言。然而,十年浩劫才刚刚开始,先生便与世长辞。对于中国现代哲学史研究领域来说,这当然是巨大的损失。在西南联大的后期,任继愈受熊先生影响最大,听熊先生教诲最多。以至于日后,也如先生一样,从哲学跨入了宗教研究的领域。
Part 3
解说14:1942年,硕士毕业的任继愈留在北京大学哲学系任教,教授佛教课程。
串场五:从1942年算起,任继愈在北京大学的教书生涯长达22年。他将自己在北大院落里的一间书房命名为“潜斋”,决心要以打持久战的精神潜心下来读书、做学问。20年后,1961年,在即将离开北大之前,他主编的四卷本《中国哲学史》由商务印书馆正式出版。与之前冯友兰和胡适的哲学史不同的是,这一套《中国哲学史》汇聚了当时众多哲学界先生泰斗的研究成果,同时也是中国第一部系统的,以马克思主义思想为指导的研究中国哲学史的著作。这一套书,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被再版20多次,成为了教科书中间的经典。对于这套书,后来也有人质疑,认为它充斥着“左”的思想,对中国哲学思想的研究打上了太强的那个时代的烙印。但其学术地位,在今天看来,依旧无法抹杀。更加重要的是,任继愈在这一部巨著的整理过程中,得出了让学术界震惊的理论,他认为,儒释道是中国精神的三大支柱。此论断一出,学术界一片哗然。
任继愈:这个儒嘛这是代表中国政府,官方的这个系统吧。
主持人:意识形态。
任继愈:意识形态,这个道就是老庄,老庄是代表这个下层农民的一种要求,你比方老子讲为什么老百姓穷啊,就因为上面捐税太重,这个孔孟都不怎么说,孔孟只说要轻徭薄赋。
主持人:他承认国家和政府的这种组织系统存在的合理性。
任继愈:合理性。
主持人:老子基本上是反对这个东西的。
任继愈:墨子也比较同情劳动者的,他说人民的大患有三个:“寒者不得衣,饥者不得食,劳者不得息。”劳动不得休息,这个不干活,人没这个感觉。
主持人:因为墨子自己本身是一个手工业者,他们组织的一个学派,他们可能是当时非常辛苦。
任继愈:是是,是这个道理,他没体会,孟子就没说过这个话。
主持人:他是纯粹的脑力劳动者。
任继愈:提不出这个来。
主持人:他各自代表自己的这种阶层。
任继愈:所以这个中国的文化它是个多元的,主流嘛是儒家为主了,可是那两个也很重要。
解说15:作为外来民族的宗教,任继愈对佛教给予了很大的肯定。
任继愈:佛教它来了以后,跟中国有所融合,它吸收了中国的基本的东西,你比如说这个忠孝,忠孝印度佛教不讲这个,不讲忠孝,你出了家嘛,高一等嘛。我记得在缅甸,柬埔寨,你比如他儿子出家以后,他父亲到庙里去见他儿子他要这样,因为他身份不一样嘛。
主持人:身份不一样。
任继愈:高了,中国不一样,中国你出家以后。
主持人:还有忠孝问题。
任继愈:还得孝。你看那个,唐玄奘不是很有名的和尚吗,印度留学回来,他回来先看他姐姐,这个要是印度那个原封不动的话他就不会,出家离开算了吧,姐姐另外嫁了人家。而且佛教这个书,过去不讲忠于国君,最多嘛为国王长寿给他祈祷祈祷这样,后来中国的佛教以后呢,有个百丈清规,禅宗的啊,开讲以前啊,先祝国家昌盛,先祝君王健康,然后再讲,这就是把忠放在第一位。而且佛教说你不忠不孝你出家也不够格,儒家是中国传统的东西嘛,佛教就接受了。所以有共同语言,共同的原则,接受了。
主持人:过去有这个说法,中国是一个没有宗教的国度,中华民族是一个没有信仰的民族,您认为世界上所有民族都是有宗教的。
任继愈:都有。至少有一段时期有,将来也许不一定就有,我就特意预测,我说将来可能中国只有哲学,可能没有宗教,最先消亡的是国家,是政党,是吧,然后这个哲学嘛,问题总会提出的,疑问,怀疑是哲学的推动力量嘛,怀疑,你总有问题解决不了嘛。
解说16:20世纪80年代,任继愈提出这样的观点:他认为儒学就是中国的宗教。此论断一出,在国际学术界引起了轩然大波。
任继愈:宗教有一个共同,不管什么教有个共同点,就是你拯救你自己,自己力量不够,不够要靠外力,比你高的一个力量来帮助你,帮助你解脱苦难啊,解脱痛苦啊,改善命运啊,任何宗教都有这么个特点,比如上帝啊,佛啊,观世音,救苦救难,都是自己办不了了,求他,他给你帮忙,中国儒家就是这么个道理,信天,这个天,你倒霉受苦是天命。
主持人:天命。
任继愈:这个命运这个是叫深入人心,我们土改的时候,老乡,贫下中农受苦,怎么受苦呢,命不好,八字不好,或者风水不好,信这个,外在力量决定了你自己命运,这个刚好给我们这个共产主义这个思想,唯物主义思想是不合的,马克思主义讲自己改变自己命运,不要你不靠神仙皇帝。
主持人:要自己解放自己。
任继愈:国际歌就这么说的嘛。这是个现代人,现代的思想,凡是要靠超人的力量来救你,这就是封建的基础。
任继愈:宗教信仰的基础,这才有信仰,你一直想着真龙天子,想着圣君贤相。指的是不相信自己,借他的外边,后来造神就是这个问题,后来毛主席称之为神,就是没有办法。
主持人:造一个出来。
任继愈:就造了。
解说17:建国之初,在那个毛主席还是神的年代,刚刚打开国门的中国试图全面了解西方世界,于是1959年10月13日,毛泽东主席主动找到任继愈,询问有关北大哲学系宗教研究的情况。五年以后,任继愈受命组建了中国第一所宗教研究机构——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宗教研究所,任继愈任所长。
主持人:其实毛泽东本人年轻的时候,他家里头是一个佛教的家庭是吧,是很笃信佛教的,他其实小时候也跟着妈妈到庙里面烧过香,求过神,拜过菩萨,但他后来他自己认为自己是一个唯物主义者,就不信这些东西了,然后他甚至还有一句话叫做彻底的唯物主义者是无所畏惧的,那么现在有很多人对他这句话就觉得实际上是也比较可怕。
任继愈:这个畏惧看什么,不是对一个人力量上畏惧,比如对这个规律你不遵守,你彻底。
主持人:无所畏惧。
任继愈:不服从行吗,现在我们犯的错误,就是对这个规律来挑战,经济有它的规律,社会发展有它的规律,违反了这个怎么行呢?教育也有它的规律,这个东西一脚踢开你是彻底的无所畏惧那不行。
主持人:对对对。
解说18:今天的任继愈,可谓功成名就,但先生依旧不愿停歇。以国家图书馆镇馆之宝《赵城金藏》为底本、总字数过亿的《中华大藏经》在他的主持下,历经十余年完成了107卷,皇皇7亿字的古籍文献资料汇编《中华大典》也进行了10年。有人说,这样的重复建设毫无意义,是面子工程,对此说法,先生自有道理。
任继愈:本身不是目的,这是为后来建设新文化这个高潮准备粮草,准备资料。
主持人: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任继愈:我们这个文化的高潮,这个中国中华民族的新的思想体系还没有形成,将来的体系应该是包括世界一切先进的东西组成我们(中华民族的思想体系),绝不是抱残守缺就是仅仅孔孟老庄就完了。
主持人:中华文化的一个新的一个高潮。
任继愈:新体系。
主持人:可以和先秦相比的一个新高潮还没有到来,我们现在是在做这个准备。
任继愈:准备,先把这个清清家底,然后在,这是中国一部分,外国也要做这个工作,可惜咱们顾不上这么多,这样将来新的体系出来,那才是个崭新的东西。
主持人:那才是真正的就是在占有全人类的知识财富的基础上才有资格说这个话。
任继愈:现在没有这个资格说这个,只是愿望而已,列宁说过这是愿望。
串场六:作为一代学人之典范,任先生一生从容安静,他不过生日,不赴宴会,不出全集,不参加任何纯属社交的应酬。他常说,“我是一个受图书馆泽惠极多的人,对图书馆、读者,我应该有所回报”。所以直至去世前,人们仍然可以在国图行政楼那间20年不曾改变格局的办公室里见到他刻苦修典的身影,他用这样的方式,证明自己活着的意义。卸任图书馆馆长的那一天,他的发言让很多人记忆犹新,他说:“我想了半天也没觉得我做了什么事情,工作都是大家做的。我给图书馆的玻璃门上贴了个条,省得大家撞到玻璃上,这可能就是我所做的工作。”这就是大师对自己人生的轻描淡写。在晚年与大学同窗胡绳先生怀念往事的时候,他曾作过这样的诗句:“沙滩银闸忆旧游,挥斥古今负壮猷,履霜坚冰人未老,天风海浪自悠悠。 ”从挥斥古今的壮怀激烈,到履霜坚冰的战战兢兢,最后到天风海浪的我自悠悠,任继愈先生完成了一个中国学人的圆满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