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7-19 14:5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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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档在 窗下人说 | 浏览 505 次 | 评论 1 条
深夜,青灯古寺,“笃笃”的木鱼声和着窗外的蛩鸣,那空灵的梵呗似一记记重锤,打在他心上,敲醒一段极度的痛楚。他细数念珠,可又数的太快太猛,那一串伤心的石子竟断落洒在地上,弹跳起如烟过往。他不愿去看,只是抬起头来,那大佛拈花微笑,平常度一切苦厄,此刻却只顾用裸足踏定人间大喜大悲。
依稀是九年前,却仿佛过了九生九世。那时,他,未成名,她,未嫁。
虚尘俗家姓唐,算命先生说他命中有桃花之劫,所以做私塾的父亲便为他取了一个“风”的名字。桃花遇见风,注定要落英缤纷,一夜而逝。
就这样,一切与桃花有关的事物都与他无缘。直至那日,唐风正伏在窗边写字,恰遇见《诗经》中“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的句子,不觉心念一动。桃花是没见过的,可配得上这样美丽的句子,定然该是清丽妩媚,撩人心弦的吧。正遐想间,忽而一阵清风拂过,从对面宋府的院墙内飘出几片不知名的花瓣,飘飏,飘飏,飘飏,竟轻轻向唐风处而来,还不及细看,已有三五瓣悠悠然落入砚台中。低头瞧去,明亮的粉透着柔和的白,是花之精,是月之魄,映着清清淡淡的水墨,说不尽的春光旖旎,看不完的楚楚动人。
不知不觉间唐风痴了。好似《牡丹亭》里游园惊梦那一出。待回过神来,只喃喃念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似乎他已认定了那便是桃花,是那十九年来对于他只存在于传说中花朵。他的心微微一颤,一种别样的心情如潮水般涌起,这种感觉是那么复杂又那么强烈。他起身便向宋家园中走去,这一刻,他不由自主。
敲开宋府的大门,是一个巍巍的老仆,识得唐风是邻家私塾先生的儿子,且唐风的父亲是宋府小姐名字唤作“韵儿”的西宾。也没过分诘难,只是叮嘱了几句,便放唐风进了去。
偌大的园子,景致深深,千红万紫,俱在一时。唐风不问杨柳,不寻牡丹,走进通幽曲径,穿过九曲回廊,只觅着他书窗所对的那一处而来。
渐行渐远,走过亭台水榭,想是这家主人所题,有“桃花阁”三个行楷大字镌在一块太湖青石上。轻轻绕过,正是那令唐风魂不守舍的桃花林,隐隐然林中有笑语欢声,当真是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唐风再一次情不自禁。寻着那一串银铃般的笑,向桃林中漫步而来,不过数十步,只见有一块空地,傍着石桌石椅,一旁悬着一架秋千,有一位少女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那少女也闻得来人脚步,朝这头悄然一瞥,四目相对间仿佛勾起一种模糊的记忆。唐风觉得那眼神好生熟悉,如秋水,如繁星,如玉手扬鞭马儿走,又如月上柳梢头。
正迷醉间,那少女惊道:“你是谁?怎闯入我家园林?”想必她便是那位宋韵儿小姐了吧?唐风道:“小姐勿惊,莫问学生何处来,孔家至圣是先师,在下既能……”未及唐风说完,那少女“扑哧”一笑:“瞧你那酸样儿,我可认得你,莫不是唐先生家的风儿公子?”
唐风不由得脸一红,有些不敢的说:“那你是——”,那少女见此情景,笑得更厉害了,
“我是我家小姐的侍读,我叫——桃花。”桃花?好美的名字,唐风从未感受到的一种怦然此刻已悄然闯进他的心坎。
“唐公子?”桃花轻轻笑道:“听先生说,公子精通音律,不知能否赐教一二?”唐风的脸更红了,“这——这——小生只是略有所知。”
“公子休要过谦,这偌大一个长安城谁不知道先生弹得一手好琴?公子是先生爱子,又如何仅仅只是略有所知?”
唐风推脱不过,见一旁石桌上正有一柄瑶琴,那纹理脉络,古色古香,行内人只需一打眼便可知那是先秦遗物,在第三根弦下有两枚小篆,工工整整书着“焦尾”二字。唐风用手一抚,清浊相济,于是调节宫商,信手拈来,正是汉乐府中一首《有所思》。
桃花觉得很熟,又记不起在哪听过,一时间想起了许多,可转瞬间又仿佛什么都没想,莲步款移,竟不由自主的跳起舞来,忽而清风拂过,落英缤纷,桃花沾在身上,是诗,是词,是书桌前端放的的三百首含情的文字。唐风痴了,桃花亦痴了。
“小姐,时候不早了,待会老爷便回来了”,打断唐风思绪的是一个着鹅黄小袄的丫鬟。
“哦!”桃花回头望望那兀自发呆的唐风,口占一首五绝:“出郭六七里,山寺名酴釄。三五明月夜,春满长安东。”吟罢又是一笑,道:“以后莫要来了,若是被——被老爷看见,纵是唐先生之子,恐怕也要皮肉受苦。”
桃花走后,唐风已全无心思一览这满园春色,不一会便出了这后园。又回至家中,可再看四书五经,了无味道,只是反复念着方才那四句诗,心里已暗暗拿定主意。
书说简短,再过三天即是三月十五。是夜,月朗风清,唐先生老两口早早躺下了。唐风学了两声猫叫,见父母睡熟,披上衣服蹑手蹑脚出了家门,迳奔城东而去。
果不其然。行不到五六里,便远远瞧见一座禅寺,山门上挂着一张匾额,上面是三个隶书大字:酴釄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