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皮肤瘙痒的毛病，迁延顽固，遇到气候异常，或着急上火，便如雪崩般发作。

他笑过她，说别看她的皮肤比他白皙细腻，却只具美丽的假象，实际功能远不如他的强健。

她听了只是一笑。

都没将这个小毛病放在心上，忙起来就忘了，偶尔比较严重，她就赤裸了脊背央求他帮她挠，年轻的那些年，对着她线条优美的胴体，他常想：小小的不适倒给生活增添了些许甜蜜情趣，可见世事之塞翁失马。

一晃十几寒暑，她渐渐失却了娇嫩，瘙痒的症状却越发严重，身上终日带着抓挠的血痕。他的健康意识日强，开始担忧，怕她是脏器或内分泌系统出了什么毛病，屡次催促她到医院去仔细检查检查。她听了，总是笑，总是说明天吧，明天吧。

“明天”到来之前，她先猝然地病了，胆囊炎，不是疑难重症，但来势很汹。他衣不解带地伺候了三天，直到远路的小姨子赶来替换，才回家去帮她取换洗的衣服。

都挑她平时喜欢的，他想，这样，她的心情会比较好，病就好的快。没想到被小姨子劈头盖脸地数落了一顿——你啊，就是被我姐姐照顾得太好，什么都不懂，给病人拿化纤的内衣，穿在身上能舒服吗？

他的态度是知错就改，说，我马上回去换。

她从病床上欠起身体阻止，算了，算了。

他还是出了门，一路上都想：小姨子说的没错，一直以来，是被她照顾得太好了。这样的时候，多跑趟路算什么？

没想到把衣柜翻遍，都没找出合意的内衣来，她的生活似乎还停留在“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的阶段，拿到医院里去的那套竟是最好的了。

他的脸就发起了烧，知道无论如何不能把这样的内衣拿到医院去，只好硬着头皮到街上去买。

是第一次买衣服，以前，家里人所有生活上的急需，都是她一手包办回来；因为经验少，所以没什么头绪，听到那些售货员报出的价格惊人，他还以为是人家看出他的懵懂所以痛下杀手地宰人，连续走了几个店子之后才知道原来现在的内衣竟这样贵了，就明白了她的衣柜里为什么没有象样的货色，一向勤俭惯了的她是舍不得把钱花在这上面的。

暗暗地叹气，自己是无能的人，她跟着他没过上什么好日子。

下定决心买两套上乘的，似乎是犒劳，也似乎是赎罪。浏览之中，无意间发现了她新近买给他的一种款式，好奇心起，凑到跟前去看价格，竟吓了一跳，一百三十多块，他一个月的工资买不上十套这样的内衣，她怎么这样舍得？自己始终是穿这个牌子的，难道，都一般昂贵？

货架上找不到熟悉的老款式，他就去询问售货小姐，年轻漂亮的服务人员微微诧异，还是带着职业的热情告诉他一分钱一分货，品牌的东西质量比较有保证，非但耐穿洗，不容易变形掉色，而且百分百纯棉，不起静电，不会引起皮肤瘙痒，所以，价格一向比劣等货色稍高……

他的心顿时被“皮肤瘙痒”四个字揪住，回忆起她平素为其痛苦的样子，控制不住地想，难道，她的瘙痒竟与内衣的质量有关？

急急走到女装部，左看右看，拼命思索，就是找不到她穿过类似东西的印象，不免又是心疼又是气——给他买就舍得，轮到自己就吝啬，这女人。

捧着内衣到医院，她分明惊喜，同时不忘责怪他浪费，他赌气地说，没病没灾比什么不强？

其实是跟自己赌气，恨自己一直那么粗心糊涂，只知道她是爱着，却不知她的爱常常不易察觉得如同展露不出来的内衣，给他的，是精良是细致，而留给自己的，则是对付敷衍。如果爱到深处，质量可以隐藏，他的后知后觉不就是轻慢亵渎？

出院的那天，他深情地对她说，老婆，你的爱是奉献，可我的幸福是分享，与钟爱的人一起分享，包括生活里的点点滴滴。以后，别再那么傻了，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