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日，北京人民大会堂。全国军转表彰大会暨2009年军转安置工作会议在此间举行，158名受表彰的全国模范军队转业干部，第二天还应邀登上天安门城楼游览参观——这是中共历次对国家功臣们作出的最高精神奖赏和肯定。

按照惯例，全国军转表彰大会每5年召开一次，国务院军转办:1986年召开了第一次军转表彰大会，以后每隔5年分别在1991年、1996年和2001年召开了表彰大会。原定2006年召开的全国军转群英会却因故推迟。

代表大陆官方的新华社总结说，中共建政60周年来，共有４００多万名军队转业干部通过各种方式妥善安置到全国各条战线。“他们脱下戎装，在没有硝烟的战场上继承和发扬人民军队的光荣传统，成为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的生力军。”

不过，肯定和赞颂的背后。军转干部遇到的问题足以令政府担忧。过去，中共按照军队与地方行政级别对应关系，采取军转干部直接在党政机关、企事业单位安排岗位的方式。在旧的计划体制下，这种安置方式可谓皆大欢喜。

但是，计划经济体制的终结，使得军转干部的安置空间急剧缩小，而军转干部的货币化补偿力度却明显不足，同时亦未制定出相应的制度，而退役转业安置政策的前后脱钩与衔接不畅，不同政策下出现的待遇不一致的积怨、上访，开始成为压力日增的社会问题；与此同时，大批企业被市场淘汰，不但使军转干部中企业与行政事业单位的待遇有了巨大的落差，甚至许多愿已安置的军转干部生活难以为继。

十几年来，在中共长期计划体制军转安置政策下产生的近百万企业军转干部，上访维权不断，成为大陆地方政府各级各部门的维稳对象，这些人占中共军转安置人数近四分之一。

对这些特定人群来说，给过去荣誉和利益的肯定远胜于政治上的草草抚慰。而在未来数年里，如何处理好军转安置中新旧利益格局，事关大陆社会和军队的稳定，亦考量中共的智慧。

 

不同寻常的会议规格

“各省受表彰的代表都由省委副书记或副省长亲自带团赴京，到站后，国务院和军委派专人热情接站。”沿海省份某省军转办的一位人士说，出发之前，军转代表都由省里专车去所在单位接送，领导要求我们要一定要招待好。

在那位军转办人士的记忆中，上届全国军转表彰大会会见军转代表的主要领导人是前中共领导人江泽民、国务院总理朱镕基，时任中央政治局常委、国家副主席、军委副主席的胡锦涛作主持发言。

这一年，中共颁布了《军队转业干部安置暂行办法》，标志着军转安置工作改革进入新阶段。“部队军官开始加工资了！”流传军内外的不同版本消息，开始刺激诸多军转干部感官神经，从这年开始，全军部队军官薪酬开始缓步上扬。

对于军转干部的安置，中国确定了计划分配和自主择业相结合的军转干部安置方式。此后政府规定一律不安排到企业工作，都被安置在机关和事业单位（除军转干部个人要求外），同时为了鼓励军转干部自谋职业，政府还大幅度提高军转干部的退役金及配套各种优惠政策。　　

同样在北京人民大会堂，同样是全国军转表彰大会。几乎跨越两轮周期才召开这次表彰大会，官方的说法是因“当年的军转安置任务重，军队体制编制调整改革未结束。”不过时隔八年后举行的这次群英会，会议的规模，与会领导的规格和参会的人数，与以往相比，确乎有点异乎寻常。

“我感受到，这是一次高规格的会议，参加会议的党政军领导之多，受表彰的先进集体和个人之多、对军转干部的评价、期望和对军转安置工作的要求之高都是空前的。”一位中共军转干部在收看了电视新闻后感慨说。

此次军转英模大会。中央政治局所有常委尽数出席，国务院副总理回良玉、张德江，中央军委副主席副主席徐才厚、郭伯雄以及中央军委委员李继耐等也全部到场。这种重视和厚爱更体现在习近平出乎意料的“开场白”中。

甩开以往的照本宣科，习近平在正式讲话前即兴向广大军转工作者表示祝贺和崇高敬意，向关心军队转业干部和支持军转安置工作的社会各界致以诚挚感谢。

这样的会议规格安排和场面渲染，自是别具深意。“表明中央对军转干部始终放在一个重要的高度来看待，亦希望这样的领导示范能对地方处置类似问题时带来正面的效应。”分析人士认为。

 

14年军转上访

中央高层对待军转英模代表的高调亮相和表态的背后，是困扰大陆十多年之久的军转干部上访问题。

 “如今军转干部的上访，已与反贪腐、拆迁并列为国内信访的三大热点问题，普遍令地方党委和政府深感头疼。”国务院军转办的一位官员称，从1992年个别地方、少数人上访算起，大陆军转干部上访的历史已持续14个年头，上访规模从个别地方、少数人发展到全国23个省市，上访规模少则数十人，多则上千人集体上访。

大陆在不同的时期，有着不尽相同的军转干部安置制度和办法，而随着经济社会的变迁，不同阶层利益格局的调整，由此产生了退役军官上访问题。

按大陆的优抚安置政策，对建政前的入伍退出现役到地方工作的军转干部，一律享受离休待遇。其政治生活待遇都高于或持平国家机关同等人员；1949年后至上世纪末退出现役的军官，因当时计划体制，军队裁员、编制调整等原因，部分军转干部分配至企业，市场经济建立后，随着企业的改组改制，企业军转干部在政治经济待遇上出现明显的落差，带来很大的社会问题。

2000年以后，北京重新调整军转安置政策，退役军官大都有个圆满的归宿。此前在社会利益调整中处于弱势的大批军转干部，因诉求长期得不到解决，加入上访队伍，成为地方维稳监控对象。

军转干部上访发展至今，已由区域地区上访到区域联袂上访。上访规模浩大，队伍整齐划一，诉求集中。“那些年届花甲的老退役军官唱着军歌，喊着口号，反复有序地聚拢政府办公地，诉求利益，形成一道独特的城市景观。”曾目睹过军转干部上访的知情人士称。

2009年1月8日上午，陕西省西安、咸阳、渭南等市2000多名企业退休军转干部集体到省政府上访，67岁的军转干部陆德录在上访过程中因情绪激动突发心脏病而倒地身亡。陕西省省长袁纯清立即作出批示，要求有关部门积极妥善处理。

但陕西军转干部上访突然死亡的悲剧还是引发了各地军转上访人员的情绪。河北、湖北、陕西、河南、山东等地企业军转干部大规模上访要求全面落实解困政策。此后不久，一次更大规模的全国性上访出现。2月24日，来自山东、北京、广西、云南、山西、河北、四川、湖北、内蒙等十八个省市百余名企业军转干部代表突然齐聚国家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办公大楼前，在海内外造成很坏的影响。

近年来，大陆军队转业干部要求落实政策、维护政治生活待遇等权益的上访活动不但未有减少，更有越趋严重的倾向。在大陆一些地区，志愿兵士官、伤残参战人员以及退役士兵也有加入上访群体的迹象。

 

长期的利益“角力”

与大陆其他上访群体不同，军队退役上访人员组织严密，上下团结，爆发性强。大陆不同省份的军转干部上访群体中都以抱团上访形式出现。每次上访前认真准备，访后书面点评。

今年4月川渝地区80名复员军官集体去成都军区上访，组织者事后评点说“由于云南片区未能成行，打乱了整个计划。川人力度不够，组织较差，思想不统一。”

网络通讯工具已成为上访人们的联络工具，很少有孤立无援的军转上访人员，他们大多被纳入一个个网络军转QQ群，这些曾经操枪弄炮、驾舰艇开飞机的汉子，如今沦为社会解困帮扶的对象，在儿女们的支持下，他们用拙笨的手指每每在网络的世界尽情诉说愤懑和不平。 

网聊表达不满有时会带来麻烦。去年3月，广西军转干部何恩义因在QQ军转群中聊天时，谈及军转政策落实不到位问题时，表示要到北京上访，被当地警方扰乱社会秩序罪处以10天的行政拘留。何申请行政复议结果维持原处罚。

 “在全国，这样的QQ群，大约有上百个之多。”重庆军转维权律师郑律师说，2006年11月，大陆一些省、市的企业军转干部代表召开行政诉讼研讨会，就企业军转干部提起集体行政诉讼的问题取得了共识。据有关统计，在23个省、市中目前有四，五万人参加，组成共同的诉讼主体。

对军转上访问题，胡锦涛曾批示，“重复上访问题仍然得不到解决，究竟何原因？是不符合政策规定？还是官僚主义？能否做点具体分析，关心群众疾苦是具体的，必须狠抓落实”。

有观察家认为，大陆军转干部屡屡上访的根源是，一些地方政府对军转干部视为包袱，借口改制等原因，不愿认真落实中央的解困政策，或以挤牙膏式地对待军转干部们上访合理诉求。

军转上访问题已经演变成为一场军转干部与地方政府之间激烈的利益“角力”。此时“中央的立场和姿态非常重要。”专家分析。在当日的全国军转表彰大会上，习近平强调，军队转业干部安置工作，事关党和国家工作全局，事关改革发展稳定大局。“这是对400万军转干部过去对国家贡献的肯定。”

对中共来说，目前国内经济政治形势下，维稳压倒一切。而地方政府过去对待军转干部的一些处置手段，可能激发更多的社会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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