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钟淡月:历史这只蛊
以蛊解史,豁然开朗

历史这只蛊

发表于 2009-07-24 17:18:33

无疑,读中国历史是一个痛苦和迷惑的过程。

每一个人读史,大概都会读出自己的一些东西,但是,这种读史的感觉恐怕是共有的。

鲁迅先生从中读出了“吃人”,李宗吾先生读出了“厚黑”,还有的人读出了“潜规则”等等,不一而足,从而来解决自己读史过程中的迷惑。

那么,我从历史中读出了什么呢?我曾经长时间地进行了思考。

一则南北朝时期北齐后主高纬“观蝎取乐”的史料,蓦然之间启发了我。

后主高纬问他的哥哥,官僚恐怖分子兼南阳王高绰:“什么最好玩?”高绰说:“把人扔进盛有蝎子的容器里,看蝎子螫人,最好玩不过了。”

高纬立即让人连夜去捉来两三升的蝎子,都放在澡盆里,然后随便把一个人的衣服剥光,扔进澡盆里。看到那个人被螫得哀号不已,高纬“喜噱不已”……

这个盛满蝎子的澡盆,像极了一个字,——“蛊”!

这是一个创制极早的字,殷墟甲骨文用观物取象法对“蛊”作了象形的“图示”,即在一“皿”形的容器中放有多种毒虫。繁体字写作“”。

  关于“蛊”,《隋书·地理志》说:“五月五日聚百种虫,大者至蛇,小者至虱,合置器中,令自相啖,余一种存者留之,蛇则曰蛇蛊,虱则曰虱蛊……”

  李时珍所著的《本草纲目》记载:“取百虫入瓮中,经年开之,必有一虫尽食诸虫,即此名为蛊。”

宋代郑樵的《通志》也说:“造蛊之法,以百虫置皿中,俾相啖食,其存者为蛊。”

…………

不再一一列举了,总之一句话,所谓的“蛊”就是:许多的毒虫在一个容器之中,互相吞食,它们当中的一个把其余的都吃掉,这个活着的毒虫,也就是这个最毒的毒虫,称之为蛊。

我们无法想像这只蛊是怎样在毒虫堆里脱颖而出的,但是,这只蛊肯定是最为阴险狠毒、狡诈无耻,最为勇敢、机智、聪明的那一只,是一个大奸大恶大智大勇大伪的复合体。只有这样,它才能战而胜之,才能成为一只蛊!

成为了蛊,基本上就脱胎换骨了,刀枪不入,百毒不侵,就会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无敌于天下,建立不世之功业。

我们的历史就是一只蛊,左一部史,右一部史,无非是在一个不乏华美的容器里一部接一部造蛊。所谓的一治一乱,乱,就是许多的毒虫在这块土地上相互吞食,所谓豪杰并起,群雄逐鹿;治,就是一个蛊产生了,大家都消停了,所谓圣主临朝,太平盛世。

此后,我以蛊解史,顿觉豁然开朗起来,一切迷惑与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在华美的外表之下,我们的历史总是多灾多难,充满了鲜血暴力,背叛出卖,阴暗卑劣,寡廉鲜耻,一地鸡毛,令人目不忍睹。我常常说,读史的时间长了,读的多了,恐怕会留下心理阴影,会让人心理阴暗。

历史上少有的几个仁人志士忠臣良将,品行才学,出类拔萃,却往往得不到成功,运气好一点的老死山林,差一点的不斩首弃市落个全尸就算是皇恩浩荡了。并且,品行才学越高,他的境遇就越惨,屈原投水,嵇康砍头,此其谓“峣峣者易折,皎皎者易污。”

人们常常仰首慨叹“腥臊并御,芳不得薄”,“好人不长寿,祸害万万年”,一个好人是绝对成不了皇帝的,他甚至都不能为一个官员。然而,更为可悲的是,一个好人,一个良善之辈,一个具有所谓妇人之仁的人,如果君临天下或者是统率一方,大多会造成更大的灾难,人民会遭受更大的痛苦。朱棣们,严嵩们、秦桧们和魏忠贤们总是如鱼得水,游刃有余,一路所向披靡,高奏凯歌……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我们的历史是一只蛊!是一部相互吞食、锻炼成蛊的历史!

所以,我们的历史充满了鲜血和暴力。所以,志士仁人们才会“不合时宜”。他们不识蛊性。他们无法成为一只蛊,他们无法成为一只毒虫。他们甚至无法成为一只平常的虫子,无毒的,菜青色,肉乎乎的那种。

晋时,孙登曾经对嵇康提出忠告,说:“你才多识寡,恐怕在当今这个世道不会有什么好的结果。”孙登所指出的“识寡”,就是嵇康没有充分认识到司马氏的“蛊性”。

蛊的种类比较多,大大小小有十一种,有蛇蛊金蚕蛊、篾片蛊、石头蛊、泥鳅蛊、中害神、疳蛊、肿蛊、癫蛊、阴蛇蛊、生蛇蛊。

我们的历史里也分布着大大小小的蛊,一个历史时期一只蛊,一个地方一个蛊,一个行业一头蛊,一个环节中一条蛊。容器有大小,蛊也有大小,大蛊统率镇服着各方的小蛊,小蛊统领着更小的蛊。

大蛊可以随心所欲吞食小蛊,享用一切,“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可怕的是大蛊还不能轻易地除掉,“一盗既除群盗起”,曹操说,假如没有他,“不知当几人称帝,几人称王!”。他说的没错,结果只能更坏。

小蛊有时可以变成大蛊,但是,大蛊一般不会变成小蛊,哪怕是它表示臣服了也不行。西晋最后一个皇帝司马邺投降以后,身穿军服,手执画戟充当过汉帝刘聪打猎的前导,伺候过刘聪换衣服,还当过服务生斟酒,但是,刘聪还是没有放过他;后主李煜甚至把他的心爱的小周后都贡献了出去,还是不免被宋太宗赐以“牵机妙药”毒杀。……

大蛊小蛊如同走马灯一样,生旦净末丑老虎狮子狗,你方唱罢我登场。

历史就陷入了这样的一个连环套之中,每一次的王朝的更迭,都绝对不是把前朝的历史进行重新地简单复制。为了避免被吞食,蛊们的毒性与手段就不断进行升级换代,更毒更狠更狡猾,不求更毒,以求最毒。为了杀掉一个毒,就必须创造出一个更毒的毒。以毒杀毒,以暴易暴,饮鸠止渴。

历史就在这个连环套中,来来回回,循环往复。一治一乱,一兴一亡。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不论治乱兴亡,都是生民涂炭,换来后人的一声长叹。

其实,在这样的治乱兴亡的循环里,蛊们也在劫难逃,始终避免不了被吞食的命运,这似乎是注定了的宿命。不论是文篡武夺,还是禅让巧取,以此始,就要以此终。所有的一切,“到头来,谁把秋捱过?”,最终都“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曹雪芹是伟大的,他看到了这种循环是一个零和的游戏,所有的一切都是痛苦的,更是悲怆的。

“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杜牧看的真准,他不仅仅是一个诗人。

可是,杜牧显然忘记了一点,那就是蛊性,如果一只蛊,能够哀之,鉴之,那么它还能叫做蛊吗?假如它能够哀之,鉴之,历史的经验教训会告诉人们:蛊只会哀它的毒性不够,它会借鉴成功与失败的各种案例,以增强毒性。所以,《六韬》《三略》《鬼谷子》《三十六计》等蛊文化应运而生,集阴谋诡计、狡诈权变、逢迎拍马、帝王心术之精华,就是所谓的奇谋妙策、文韬武略,上可安天下,下可治庶民,日常生活加以灵活运用,也可收到奇效,是为人处世的必备良药。

不过,当一只蛊修炼到其本身的毒性无以复加的时候,它告别的时刻也就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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