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记事之二十三

穿越死亡之海

晨八点，天刚鱼肚白，三人都起了床。站在鸡毛小店外看这死亡之海中的小舟，觉得虽然破败不堪，但总算给人以生命的迹象。小店用薄薄的木板搭建，颇有张曼玉在沙漠中开的龙门客栈的风味，只是规模较小。而且这栈房一年中只在六月到十月间使用不到六个月，当然是能简就简，能省则省。昨晚我们在栈房里见到的这位“张曼玉”也是能人，虽然不能像张曼玉那样在栈房里飞来飞去，但无论是粗犷的修路工人还是驻军干部以及我们这些冒死犯难的旅游者都能应对自如。昨晚在我们之后又来了三个迷路的上海旅游者，开着一辆别克商务车，觉得小店的设施太差，执意要离开小店继续往前闯，并且邀我们三人结伴通行。我以为万万不可，别克的油表显示只能前行130公里，据说最近的加油站也有160公里，且月黑风高，乱石滩上根本无路可行，劝他们留下，明晨同行。但那领头的五十冒头的老汉娇生惯养，一个劲说这小店条件太差，没法忍受。“张曼玉”也不急也不恼，反倒附和说比起他们上海来条件的确太差，连她也不好意思，端来一大盘兔肉给上海人吃饭，高高兴兴送他们上路。回头对我说，他们这一去肯定遭罪了。

临睡前另一位女服务员悄悄对我说，那“张曼玉”其实不是老板，老板是个男的，不常来。这“张曼玉”也和她一样是个服务员，只因为搭上了老板，在这里管事，要她做这做那。我望她一笑，什么也没说。心想老板好眼光，女人好手段，而这服务员大约终身就只能是服务员。除非退回到搞阶级斗争，她恐怕难有出头之日。

我们上路。

四望没有人烟，寸草不生，唯一的生命迹象是一条石砌的路基。我们沿着路基下面的石滩小心翼翼前行。石滩里流着清澈的溪水，昨天武警司机告诉我们这水是不能喝的，喝下去立即肚痛。在夏季，这小溪有时候会突遇洪水暴涨，不小心在石滩上的人顷刻间被冲得不见踪影。石头太多，轿车底盘太低，司机和丁都不敢开，怕把底盘碰坏不好意思，只有我来。而他们两人基本在车下一边走一边清除石头。时不时会看见大漠里洪水在土墙上冲开的圆门，像人工开凿的门洞。渐渐地也有一台两台车开来，都是大货车，摇摇晃晃、摇摇晃晃，在戈壁上显得那样孤单无助。我呢，不论怎样小心翼翼，仍然不时听到底盘和石头碰击的声音。开始还心疼，后来也麻木了。只要能走出去，只要能走出去，千万别油尽火熄，趴在这死亡之海里。

前面出现了山，是阿尔金山。地势大约很高，一会玻璃上响起沙沙声，我的天，下雪了。雪很细，细得像精盐，但很快就在石头和泥土上铺盖起一层薄薄的白雪。三个人都摒住呼吸，紧张得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上帝啊，保佑我们吧，福菩萨啊，保佑我们吧。油表在迅速下降，而里程却转动缓慢。最慢的时候，一小时只能前进五公里，最快的时候，也只能二十公里。昨夜武警司机曾抱歉地对我说。因为他人微言轻，没法让我们在武警的院子里住上一夜，他的领导常常说他喜欢多管闲事。但他没法子，看见在大漠上迷路的人，良心叫他不能不伸一把手。他送给我一把小手电，说万一到黑夜还走不出新疆，可以应急。又留下他的手机号码，说万一出不了戈壁，可以打电话他。接到电话，即使他的总工不同意，他也会开车赶来救我们。这个善良的武警司机啊，我不知要怎样才能回报他给我们的温暖。只是现在，手机在这大山里已经没有信号。

有时侯，我们会突然离开了路基，只到我们发现没有方向的时候，才知道迷路，再寻找正确的路径。

下午四点，也就是离开“龙门客栈”八个小时以后，我们看到有一条平缓的小坡可以让我们开上路基，而路基上，有一辆货车在摇摇晃晃的行进。于是我们赶紧爬上路基。天，这段路基居然已经压平，虽然还没铺上沥青。哈，天无绝人之路。半个小时以后，一条闪亮的柏油路出现了，那是一条倾斜向下，看不到尽头的柏油路，远远的，还看见了几颗树，那是绿色啊。

我大叫一声：“柏油路！柏油路！！”

下午六点，我们到达青海的茫崖。吃饭加油，一路狂奔，晚10点，我们到达德令哈。此行14小时，行程1316公里。筋疲力尽，筋疲力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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