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继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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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7-28 07:23:09 编辑 删除

归档在  杨氏散品 | 浏览 90 次 | 评论 0 条

    任何文种,一旦跟历史环境融合,尤其是那些悲壮的碎屑,往往产生极大的感染力,也正因如此,许多习诗作文的,到后来都不约而同地走上读史治史这条路。在我国历史上,似文似曲,后人到现在还弄不清楚到底是怎么一种方式的,无疑是魏晋时代士人常有的“啸”了。这可绝不是我们早锻炼时听到某人对着远山、深木来一个长长的尖尖的“啊”(那叫练习肺活量),而是一种以简单的节奏、韵律为基础的,配上一两句的吟诵。我估计是文字重复而曲调局部变换的,专门为释放一肚子情感而使用的。鲁迅先生曾认为“啸”是吹口哨,但从历史记载中我们可以看到,许多“啸”的效果是很明显的,阮籍啸闻数百步,孙登长啸动林壑,吹吹口哨,能有这效果?所以,我比较认可其他专家提出的:啸,可能是低嗓发出的悲吟之声。
    对于啸,目前还没有系统的资料,在有限的文献记载中,我们可以知晓“啸”分为吟啸、歌啸、长啸几种。我曾在组诗《椒江》中,记录了西晋成公绥任章安令时,登上新建的回龙浦赤栏桥作《云赋》这么一件事。成公绥在文学史上留下的名篇不是《云赋》,而是《啸赋》。他把为什么要啸、啸的意境、啸的表现力几个方面仔细地描述下来:“动唇有曲,发口成音。触类感物,因歌随吟。”
    关于长啸,除了上文略带提到的孙登回应阮籍的典故外,刘渊和石勒的故事最为著名。刘渊是五胡乱华的第一人,匈奴冒顿单于后裔,7岁时母亲病死,他“擗踊号叫,哀感旁邻”,梢长,师从上党名儒崔游,文物双全,素有大志,曾言“常鄙随陆无武,绛灌无文。道由人统,一物之不知者,固君子之所耻也。”他在曹魏咸熙年间作为少数民族贵族子弟居住洛阳(其实是人质),姿仪魁伟,文采风流,为年轻一代的代表人物。刘渊几次下大本钱打通关系,希望能回到部落一展抱负,但都因各种原因未能实现,不免心灰意冷,在一次与游侠王弥的聚会上,他几杯浊酒下肚,悲歌慷慨,纵酒长啸,在坐的皆黯然。史书上没留下他唱的是什么,大约总是丈夫报国兮无门、三十而立兮无业之类的感叹,但恰好被路过的齐王司马攸看在眼里,他立马觉得这个又哭又唱又叫的人有表演天分,是个阴险厉害的角色,回朝后告诉他的皇帝大哥司马炎:“陛下不除掉刘元海,臣恐并州日后不得安宁!”结果皇帝老哥没听他的,同父用母“明德至亲”的胞弟也没看到并州不得安宁的局面,他36岁就因为哥哥的猜疑而生惧,致郁病死。没过几年,八王乱政导致晋朝四分五裂,刘渊趁机召集汾水流域的匈奴五部,打出“兴汉”的大旗(尊蜀汉后主刘禅为孝怀皇帝,这事在现在看来有点搞笑,但或许正好反映当时人们对刘阿斗的评价也不是很低的),不但并州,整个西晋都被他的儿子刘聪和王弥、石勒等人给灭了。
    同样是胡人皇帝,山西榆社出生的羯人石勒就没有什么文采了。这位后赵国的开国者真正是从低层爬上去的典型(与南朝宋的刘裕有一拼),起于俑耕,14岁时,壮健的石勒被人雇做脚夫,贩运东西到洛阳的上东门,可能是劳累多日,终于有顿饱饭可吃,也可能是来到京城大开眼界,小家伙兴奋得长啸,不想被王衍顺路看到了,王衍越回味越觉得这个小孩“观其音声相貌很奇特,恐怕将来会成为动乱天下的祸害”,就派人去抓他,结果小家伙不知道跑哪去了(一个不识字的小孩是绝对不会吟或歌的,他的啸应该是比较纯粹的喊和吼,或许可以杜撰一个名词:杂啸。跟名士们的啸根本不是一回事,如有个叫谢鲲的所谓名士,调戏邻家织布少女,被梭子打断了两颗门牙,滚出来后,傲然长啸,扔下一句“犹不废我啸歌!”)石勒从洛阳出来,就被人抓住为奴,到处贩卖(当时汉人强抓胡人为奴的现象很常见,难怪胡人痛恨,一入主中原便大开杀戒),实在是没办法活了,就串联了几个一样境遇的,做了强盗,号称“飞天十八骑”(石勒一直没有名字,正是做了强盗以后,才由他的师长兼大哥的马师汲桑给起的),后来投靠刘渊,讨伐攻取,很快因功封候,后从谋士张宾计,斩杀王弥,去掉一个最强的竞争对手,接着趁汉国衰势竭(此时刘渊、刘聪父子先后去世),建立后赵,基本统一了中国北方。这里要提的是,在公元311年五月,即伐晋快结束时,石勒在河南鹿邑杀死晋军几万人,俘虏了太尉王衍、襄阳王司马范等朝廷高官。神情明秀、“信口雌黄”的大哲学家王衍曾识破他14岁长啸时的英雄骨相,现在又被他施惠留个全尸(让军士半夜推墙压死),实在是一件郁闷之事,读此,不免感叹:冥冥中确实藏着某些不为人知的因果。
    就吟啸而言,最具感染力的当属东晋桓温第二次北伐经过金城,见自己年轻时栽下的柳树已茁壮长成,慨然吟啸:“木犹如此,人何以堪!”随即攀枝执条,泫然流涕。桓温是曹操一样的大英雄,文才武略,灭蜀破秦,而且相貌出众,名副其实的内外兼修,甚至连谢安远远见到他也会伏地跪拜,可见桓温权焰之盛。而就歌啸来说,刘琨坚守晋阳城时发生的,当为精品。“买醉村场半夜归,西山落月照柴扉。刘琨死后无奇士,独听荒鸡泪满衣”,陆游这首《夜归偶怀》的主角就是我接下来要书的刘越石。这位年少轻狂,终日钻营、博饮的,一旦国家有难,皇室沦亡,即英气节操,捐身赴义。他苦心经营屡败屡战的精神影响了汉族士人一千多年。刘琨去晋阳的路上,作《扶风歌》,其中有“烈烈悲风起,泠泠涧水流。挥手长相谢,哽咽不能言。”等句。他守晋阳的时候,刘渊已经称王,晋阳北有鲜卑,南有匈奴,东有割据势力王浚,皆虎视。在许多个风寒月孤的夜晚,胡骑嘶鸣,守兵窘困,我们的刘琨刘越石,白衣如水,登楼举目,阵阵歌啸(现在猜测,其啸当为词少音多,多以清啸为主),群胡闻之,皆凄然长叹。夜再深,刘琨取胡笳以奏,城外胡骑流涕唏嘘,顿生怀乡之意。黎明即至,刘琨再吹胡笳,胡骑泪流满面,皆拍马而去。在这样一个杀戮的血腥年代,刘琨以歌啸与胡笳搭配,演绎出千古绝唱。
    隐约觉得吟啸、歌啸的起源,应该与秦汉时期流传下来的经典短歌有着关联,其中最著名的有荆柯的“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项羽的“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刘邦的“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无需高超的文学修养,也没必要整出很典雅的文字,这些随景随心随意出口而成的吟诵似乎更符合魏晋风流的精髓。或许这种“随”的状态就是“啸”最大的魅力所在。后人逐渐钻进死胡同,把长啸、清啸当成“啸”的全部,将“啸”列为单纯的音乐范畴,并沿着这条胡同探究两晋音乐,实在是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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