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炼的博客
凤凰博报 由你开始

散文:沉浮的岛礁

发表于 2009-07-30 10:56:42

 沉浮的岛礁

 

  锁不住的记忆如平行于海平面的岛礁,在岁月的波峰浪谷中时隐时现。尽管那些岛礁并不全都是美丽的,我却愿用黑色的眼睛,找寻阳光下的五彩斑斓。于是,浮现在脑海中的多半是那些绚丽美好的童话,即便是卖火柴的小女孩儿或是伫立眺望于大海边的美人鱼,她们那伤感悲凉的故事,也总能给予我美的享受。

  不知该从何时算起,已再难觅到记忆的岛礁,喧嚣的尘世、浮躁的人心,有如全球性的温室效应和突袭而来的厄尔尼诺热风,使海平面逐年上升,两极冰川的溶化更加剧了它的上涨趋势。岛礁不见了,被深深地淹没于汪洋之下。善良的人心变得日益麻木,美好的记忆也大都被浮躁与喧嚣而尘封、淹没。

  我曾问自己:“你就那么冰清玉洁,未被同化吗?”自作的结论底气还是异常十足的:“至少我还有着一颗极赋同情感的善良之心,并坚信她绝不会因世事的变迁而泯灭。”然而,不久前发生的一件事情,彻底摧毁了我自作的结论,其实我早已不再纯洁,其实我一直在为自己营造着一个伯拉图式的梦境,或者说,当我希望别人应该善良美好的时候,却未曾意识到自己的内心世界也未逃脱被世俗的私欲所污染,把自己理想化一番之后,又怎么可以强求别人纯洁无暇?事情的经过很简单,只是由一个电话引起的,电话是我从长住的医院打到家中的:

  “小妹,房子找到主儿了吗?”

  “刚刚租出去,只是月租金压得太低,才600元。不过是俩外地来京上学的姑娘,也挺不易的,人是瞒老实。”

  “看来我是晚了一步,可我和人家打了保票,你能不能让我的这位朋友先看看房子?”

  “是你的什么朋友还值得打保票?”

  “一位伤情和我差不多的残疾朋友。”

  “不行的,那房子条件太差,又在胡同里,高台阶、高门坎,根本不适合轮椅出行。”

  “可你的房租比他现住的房便宜一半。”

  “问题是我刚刚和人签了半年的合同,现在又来人看房,人家会怎么想?”

  “你可以担保,半年的合同不会变吗。”

  “我,我,……我不愿租给残疾人,在屋里又拉又尿的。”

  “!小妹,你在讲什么?你在同谁说话?别忘了,你哥哥我也是个残疾人,这话要是从别人嘴里讲出来还有情可原,难道你还不理解一个残疾人的家庭,生活有多么的艰难?你能同情两个来京上学的姑娘,把房价降下来,怎么就不可以接纳一个更为困难的残疾人呢?”

  “哥,不是我嫌弃你的残疾朋友,那院子不大,还有两家街坊,我是怕人家……”

  “你不要跟我讲这些!假如现在我碰到这样的困难,你让不让我住?!您能不能协调好两家街坊的关系?!”

  “……”

  “小妹,我只要你一句痛快话,你让不让看房?”

  “那……那就让他们来看吧。”

  挂断电话,刺痛的心越发难以平静,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为我这个重残在身忙前跑后多年的亲妹妹,怎么也会对残疾人有如此偏见?我甚至隐约地感到了某种自身的危机,也不知是为朋友还是为自己,委屈难过的眼泪竟抑制不住地流了下来。

  一个小时后,我再次拨通家里的电话,只重重地甩出一句:“房子不看了,不租了!”

  那一宿,我久久未能入眠。午夜,三九的寒风从窗外掠过,心中似也感到一股反厄尔尼诺的拉尼娜寒潮突袭而至,海平面骤然下降,记忆的岛礁浮现出来。那可不是美丽的童话,更没有往昔的五彩斑斓,他被一层绿色的藻类植物覆盖着,倒像是以自己的生命之力长出的。只记得当年听来这故事时,就曾被强烈地震撼过,那时,我还是个健全人,理解上还不可能深刻,而今,相似的问题竟然发生在我身上,甚至这故事的开始也是由一个电话引起的:

  “爸妈,战争结束了,我马上就要回来了,可是我有个不情之请。我想带一个朋友同我一起回家。”

  “当然好啊!我们会很高兴见到他的。”

  “可是有件事我想先告诉你们,他在战争里受了重伤,失去了一条胳臂和一条腿。他现在走投无路,我想请他回来和我们一起生活。”

  “儿子,我很遗憾,不过或许我们可以帮他找个安身之处。”

  “不要,爸妈,我要他和我们住在一起!”

  “儿子,你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像他这样的残疾人会对我们的生活造成很大的负担。我们还有自己的生活要过,不能就让他这样破坏了。我建议你先回家,然后忘了他,他会找到自己的一片天空的。”

  就在此时儿子挂上了电话,他的父母再也没有了他的消息。

  几天后,这对父母接到了来自儿子部队的通知,告诉他们亲爱的儿子已经坠楼身亡了。具可靠的调查,这只是一起单纯的自杀案件。于是他们伤心欲绝地前往部队,并在部队领导带领下到太平间去辨认儿子的遗体。没错,那的确是他们的儿子,但惊讶的是儿子居然只有一条胳臂和一条腿。

  事过不久,恰逢几位朋友到医院来看我,闲谈时我向他们讲述了这两个电话故事,或许是这话题本身就过于沉重,其中又包含了太多值得深思的东西。一阵沉默之后,朋友们开始的种种议论如汹涌的海浪向我心灵的岛礁猛烈地冲击着。我相信,他们的言词绝对都是真诚的,主观上也已拚弃了单纯的同情心所做的浅层次的抚慰。这期间,我扪心自问:难道真是我错了?表面上自认为还算个能容纳百川的生活强者,骨子里却时时地提防着社会、他人对自己的“厌弃”。你到底是个乐观者,还是个悲观者,亦或是兼而有之?

  感谢我的朋友们,也庆幸自己能及时有所觉悟。其实,生活中大多数人都有着一种天性的类同审美趋向和自我保护意识,要去喜爱健康美貌或谈吐风趣的人很容易,但是要喜欢那些造成我们不便和不快的人却太难,因而一种距离感便会很自然地产生。然而,世间的任何事物都是矛盾体的统一,与上述天性共存的还有其相对的另一面:同情弱者、追求善良、施与真诚。当这些美好的一面一旦同亲情、友情和爱情结缘,便会产生一种强大的推动力,使得他们无怨无悔地爱我们,不论我们多么糟糕,他们总是愿意接纳我们。而我们为何就不能用宽容的态度容许他们存有自己的“一方天地”呢?

  同是一位残疾朋友,在谈到她几十年的病残史时,说她的几位晚辈年青亲属一向对她关怀备至、问寒问暖,但多少年来,只有一位晚辈推轮椅带她去过一次北海公园,她完全理解他们,她说如果你连这点都不能接受的话,那还怎么生存于世?大千世界有着千差万别的人和事,同是这位残友,说她还有位年青的健全朋友,是位相当摩登的现代女郎,她就从不忌讳这些,经常推着轮椅与她在大庭广众之下招摇过市,论年龄、论体态,俩人有着天壤之别,存着极大的反差,但摩登女郎在日常生活的照料上又不及亲属周到。两者间,你又如何进行类比?用积极的态度去理解,你时时看到的是光明和善良;用消极的眼光面世,你的周围处处环绕的是阴暗与丑恶。

  朋友们的各自看法虽不尽相同,但对那位残疾儿子采用电话试探的方式,因而对人生失望而选择自尽的作法都持否定态度。是的,谁都希望社会纯洁无暇,但那只是一种美好的愿望,如果我们连一点点的缺憾都难以承受,又何谈面对、抗衡和反击丑恶呢?社会是由最基本的单元细胞“人”所组成的,我们不但应该学习接纳别人,还应学会感化别人,更应学会在不被别人接纳理解的时候的自处之道。

  那位残疾朋友毫不客气一针见血地指出我对其妹的狭义心理,原本这件事情是完全可以圆满解决的,只需我们换一种平和的方式去呼唤善良。而我却居然由此生出了自身的危机感,这是典型的私欲作祟产生的不信任感,连自己的亲人都末不如此,那么对他人和社会呢?这种心态与那位自杀的残疾者其实有很大的类同。

  学习接纳自己、爱自己,这样才可以赢得别人的接纳和爱戴;学习宽容别人、理解别人,这样才能净化自身被社会所尊重。

  当你从狭义中走出,当你展开宽阔的翅膀腾飞于蓝天重新俯瞰大海,你会发现,岛礁依存,美丽仍在。

分享 浏览(234) 评论(0)
上一篇 << 征文:心有阳光 行无障碍      下一篇 >> 随笔:错位选择(中)——成人之美的“…

登录以后再发表评论。

关于博主

燕炼

  五十年代出场亮相;六十年代爬树上房;七十年代当过瓦匠;八十年代一副惨象;九十年代发奋图强;当今年代无尚荣光;下个年代进出不畅;下下年代哏儿屁啷当。劝君有空常来访访,务必加入你的收藏,临走之前留下墨香,常来常往大大有赏。

加为好友

给博主留言    查看留言

文章列表

文章分类

最近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