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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奔之后《原创》上

发表于 2009-07-31 20:40:03

  平生第一次到云城

2002年金秋十月,红日高照,天高气爽,我应临汾海师傅井队邀请到安泽县云城焦厂去做测量工作。一大早,我们乘车离开侯马,经曲沃、临汾、洪洞、古县来到了安泽县城。要去的地方在县城北面,距县城六十华里。直到灰蒙蒙的夜幕降临,我们才到达了目的地。在汽车上颠波了整整一天,下车后,头昏脑涨、精疲力竭。吃过晚饭,找了旅馆住下,工作的事明天再说。

我到安泽来是平生第一次,来到这,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我的老乡根,我老家在陵川,根是我儿时的朋友和邻居。在他很小的时候,他的父母双亲就离开了这个世界,在根幼小的心灵里,没有父爱、母爱的温馨回忆,根的记忆里从小他就和叔叔一起生活。叔叔是个单身汉,生活在穷困的山区农村,家庭经济拮据,生活相当艰辛。根仅读了两年书就走入了社会,提前品尝和体验人生的坎坷。

十五年前,三十多岁未成家的根和远房五嫂叶离家出走。五哥杆是一位老实巴交的农民,为寻找叶他可没少费功夫。踏破铁鞋,费尽周折,也没有得到他俩的音讯。至今算来已有十五个年头了,仍不见他俩的踪影,真够五哥伤脑筋的了。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十里八乡的妇女、老人都知道这件事。有关他俩的传闻千奇百怪,五花八门,真假难辨。在众乡亲们的眼里,我出门在外,见到他俩的概率要比他们大一百倍。我每年探望年迈的父母双亲回到家,总有人问:“见到根和叶没有?”天下这么大,我遇到他们的概率不到万分之一,谈何容易!愿望归愿望,事实归事实,尽管我见到他们的可能性极小,可向我打探他俩的乡亲却从不间断,这都是乡情啊!

十五年来,抚育根长大成人,与根相依为命的叔叔已经过世,根作为叔叔唯一的亲人和后辈,没能回来。五嫂叶的亲生父母在这十五年中也先后离开了这块黄土地。叶作为女儿,没能回来送终尽孝。他们想不想亲人?想不想家乡?这些都无人知晓。但乡亲们经常念叨他们,猜测他们的生活状况,祈盼他们回来的愿望,这些却都是事实。也有人推断,根的脾气暴燥,他俩一起生活发生口角一定难免。说不定叶已是刀下鬼,根也已是在山沟里流窜的逃犯。有一次村长和我闲聊中提到,听说根和叶在安泽北的一个小镇上开饭店,打烧饼,生活过得有滋有味。五哥杆和女儿巧、孩子胖也分别到安泽、河南等地不止一次地去寻找过,但都是无功而返。他俩的处境象迷一样牵动着一些人的心,在乡亲们的心头不时地游荡,给小村带来不少猎奇和新鲜。

今天我很凑巧地来到了安泽北的云城小镇,侥幸地得到了这个机遇。我知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如果让我特为寻找他们到这来,它的可能性几乎为零。既然来了,很自然,我和旅馆的小老板有意地套近乎,拉关系。紧接着,我把要说的话讲了出来:

咱们云城可曾有过夫妇俩开饭店卖烧饼的?

沉默了一阵之后,小老板反问:

你说的夫妇俩有多大年龄?

“我今年50多岁了,他们比我小二、三岁,身边可能不带儿女。”

小老板告诉我:“几年前,街上曾有过这么一家卖烧饼的夫妇俩,不知为什么,有一天突然不见了,谁也不知道他们的去向。卖面的老板上门讨债都找不到他们。”

我紧接着追问他们的住址、长相、讲话口音等详细情况,小老板一概说不清。他俩是谁?难道是根和叶?好奇心驱使我很想知道究竟,但我无法进一步了解,更无法深一层判断。

第二天一早,我测量、计算、编写报告、整理工具,马不停蹄地紧张工作,要早日回侯马的客观使命,让我再也没有取得深一层有关信息的条件。

   牧羊老汉指点迷津

云城焦化厂第一口水井涌水量60T/H,效果出奇地好,极大地调动了厂方和施工井队的积极性。据我所知,厂方付给井队的施工款项,一次十多万元。井队赠给县水利员的好处费也异常慷慨,一次即达一万元。03年元宵节前,我们一行四人,乘着节日的喜庆气氛,第二次来到云城,测定下一个施工井位。上次乘公共汽车,来到云城已是掌灯时分,这次中午既来到目的地。为了抓紧时间,当天下午我们就开展了野外测量工作。

大地灰蒙蒙的,遍地枯草,呈现出一派冬日萧瑟景象。光秃秃的山包在苍穹下一个接一个,一个比一个陡,一个比一个高,一个比一个远。在这两县交界的大山沟里,炼焦炉的滚滚浓烟,含着悲愤、肆无忌弹地直冲云天,一天接一天,一年接一年,直到永远。至于对环境的污染,地上残留的树木不会说话,草丛中跑着的松鼠、野兔,它们只管今天能活着,不管明天会怎样。至于散落在山沟里的山民们,他们只顾自已的暂时经济利益,不考虑后代的将来,至于明天的太阳亮不亮,他们无心顾及。

我把测点选在山坡上通视较好的一块平地上,随着哨声的起落,测量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云城这地方真可谓是一个小镇,地面测线不知不觉中已越过县界,拉到了沁源县的土地上。一群山羊低着头象云彩一样慢悠悠地由远而近,飘到了我的眼前。我坐在仪器前,两边延深的供电线时而上坎,时而下坡。随着哨声,人们奔跑着、喊叫着,锤声此起彼伏。我象一位战场指挥官时而向北喊话,时而向南吹哨,一会儿坐下写,一会儿站起来瞧,忙得不可开交。在牧羊老汉的眼里,我可是个多年不遇的稀客,见到我肯定比见到狼追野兔要新鲜得多。老汉不失时机地和我拉呱。

“老师傅,你这是测量啥?”

“老师傅,我们这山里有金矿吗?”

“老师傅,听口音你是高平人?”

听到这,我一阵兴奋:“哈!看来我们是老乡啦!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好事啊!”等我们攀谈一阵之后,我又把上次到云城听到的有关卖烧饼夫妇俩的事讲了出来:

“师傅,你可知道云城曾有夫妇俩卖烧饼的一对老乡吗?”

牧羊老汉很健谈,有关的无关的,他谈了许多,买烧饼人的性格、住址、年龄,他都略知一二,当他把根的名字说出来时,我心中一惊,难道世界上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况如此相似,名字居然一样,难道是同名人?牧羊老汉和我越拉越近呼,他非常坦城地毫无防备之心,他边抽着烟,边把他所知道的所有一切都毫无保留地告诉我:

“根住在丫儿沟,离这十多里,住在沟边窑洞里。”他万万想不到,他向我提供的消息,对某些人是多么珍贵。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十五年来,他们的亲人不厌其烦地到晋城、焦作、安泽去追寻他俩的踪迹,但所有的努力和希望都一次次地化作泡影。世界如此广阔,一个人藏匿,十个人十年也找不见,家人们得到的只是无奈和绝望。同情心和好奇心的驱使,迫使我下决心要在离开云城前到牧羊老汉指点的丫儿沟去一趟,既使找不到人,或见到的只是同姓同名人,我也心甘情愿,永不后悔。得到这个机会,真比大海里捞到了针还难得,怎能放弃?

  邂逅相遇

尽管我要为去见根创造条件,但晚上不能去,一则我要为白天的野外测量进行计算和总结,这是我此行的正事。二则我人生地不熟,晚上一个人到深山野岭中,生命没有保障。第二天八点钟,我们到焦化厂办公室向厂长汇报测量结果。不巧,厂长外出未归,今日能否回厂,要等到中午一点再定。上午的任务就是等待。多么巧啊,这不正好是闲暇时间吗?

我按着牧羊老汉的指点,毫不犹豫地向山凹进发,去找寻住着我儿时朋友的丫儿沟。我翻过野鸡岑,顺山坡,沿着坎坷碎石小道下到二泉沟,顺沟向里走,沟边的山坡上果然有一个小村,这大概就是丫儿沟。数家窑洞住户散落在崖坎的不同方位上。住户之间高低不一,相距较远,虽有小路相通,但夜间一旦有野兽袭击,很难相互照应。每个窑洞的周围都有一片小树林,表示着这里的人烟。有一首古诗:“小桥流水人家,枯藤老树昏鸦”,这里多象古诗中的景象。说它是个村,其实它不象村,最多叫居住点。如此苍凉的鬼地方,除牧羊老汉光顾外,卖瓜果蔬菜的小贩和钉鞋配钥匙的货郎都是绝对不会来的。

我没去过大寨,我想,七沟八岑一面坡的狼窝掌大概就是这等模样。陈永贵改天斗地改造自然想当愚公。其实愚公不是那么好当的,经过改革开放后的有文化的子孙们,未必听从没文化的父辈的说教和指挥。千百万年形成的自然地貌是由科学规律等许多天然因素造就而成,你要让它们改变原貌,上帝是不乐意的!面对自己家园的更改和破坏,上帝不会无动于衷,袖手旁观。一旦等到机会,上帝会毫不留情地给人以惩罚,还自然的本来面貌。历史的长河浩瀚无比,社会的进步日新月异,住在这深山里的人想要彻底改变自己和子孙的命运,只能搬迁!单枪匹马,仅凭气力和大自然决斗,只会碰得头破血流!这无疑和埋头拉车不动脑筋的老牛没什么两样。

我一边走,一边寻思,根目前的家庭原是不合法婚姻。为此,他们逃离家乡,避开熟人的视线,住在这深山中。今天见到我,他们会是什么心态呢?我的出现或许会结束他们十多年的平静日子,继而给他们带来动荡和灾难。想到这,我应该是他们不受欢迎的人。特别是我的突然来访,对他们而言,我象特务一样,对他们突然袭击,带给他们的是无穷的疑虑和恐惧。要使生活恢复原来的平静,说不定他们又要搬迁。如果真是这样,我带来的岂不是悲哀的灾难?我想到的这些,如果根也能想到的话,对我的来访,根应该佯装不认识,或毫不留情拒绝门外。弄不好,受骂挨打都会发生,严重时,丢掉性命的事都是有可能的。我思前想后,顾虑重重,不由得神情紧张。

我分析,根文化不多,性格倔强,目前家乡没有亲人牵挂,他的思乡情愫应该很少。可五嫂叶,老家有她的亲生儿女和同胞兄妹,这十五年不曾与他们想见,怎么能不让人思念?可为什么十五年没回去一次呢?我说不清。今天我的来访虽然包含着一定的风险和危险,但风险与机遇同在,一旦失去,很可能永远不再。我自己问自己,我到底是在办一件好事,还是在办一件坏事呢?我要用家乡的喜讯让一个母亲十五年悬着心得到安慰,我要让家乡的变化给一个离家在外的乡亲送来温暖和宽慰。总之,是一颗善良的心驱使我来到了这深山里。

也可能是我多虑了,或许今天要见的人我根本就不认识。不觉间,我来到了丫儿沟。我小心异异地推开一家窑洞的门,土炕上,坐着一位年迈老太,“大娘,根家在哪住啊?”老太走出门来,一边指点,一边告诉我:

“向上走,下小坡,再向右拐,看到最上面的哪孔窑洞就是他家!”

 按着老人的指点,顺着碎石小路,爬上山包,贴崖边下坡,右边的半山坡上有一片树林。走近树木,在坎边有一孔窑洞,窑洞前有一个不大的篱笆院,我怀着忐忑的心情向目的地靠近。

门前的平台上停着一辆马车,有四个人在忙碌着往马车上装肥,其中有一个女的。门前的杨树上挂着一串又一串的玉米棒子,窗台上满满地摆着金光闪闪的大南瓜,好一派农家景象。我站在篱笆院子外,似乎四个人都看到了我,但没有人和我搭腔,我不敢首先发问,心跳得历害。我期盼他们中有我要找的人,也希望他们都不是,让我死心。三个男人中有没有根,我没看清。那位女的大约有五十岁,始终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不知道她是不是叶。几分钟沉默之后,我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这地方好美,好安静啊!” 仍然没有一个人理我。我以一个陌生过路的人姿态,一会儿抬头看天空盘旋的苍鹰,一会儿看山坡对面偶尔出没的寻食的不知名小动物,一会儿眺望远处白云似游动的羊群。这可怎么办呢?难道就这样返回?不能!应该再等一等。

随着装满肥的马车吱吱扭扭驶出院落,小院里只剩下了两个人,等马车在我的视野里刚一消失,那位女者急匆匆地跑到我跟前,没容我有片刻思索,便一把拉住我,从院外向家中拽去。啊!是五嫂!刹那间,惊喜把恐惧感从我心中轰跑。我狂跳的心还没安静下来,没等我进屋坐定,五嫂便迫不及待地劈头盖脸向我发问:

“水,你和谁来的?

“你真有本事,能找到这!”

“见我家巧和胖了吗?”

“巧嫁到了哪个村”

“胖娶了哪个村的媳妇?”

我如实相告:“我应邀从侯马到云城来进行勘测。能见到你们,纯属偶然!我是心怀善意,冒然来访。不曾想,真的见到了你们,真想不到啊!”

人生有四大美事,久旱逢甘露,它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今天我和五嫂他们邂逅相遇,她久久地拉着我的手,抑制不住的笑意,将心中的喜悦明明白白地写在她苍白的脸上。十五年的无情岁月,给她留下了缕缕皱纹和满头白发,年青时的风韵俊俏早已不再。看到我,想到老家已经长大成人的儿女,她的脸上一片灿烂。但很遗憾,我常年在外,虽也回家,但每次都是匆匆去匆匆回,对五嫂想要知道的儿女情长,我知道不多,使她大失所望。她和我面对面坐着,眼睛瞪着我,很虔诚的问:“水,你告诉我,来时我家中巧没和你说什么?胖家小孩是男孩子还是女孩?有几岁啦?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五嫂乞求的眼神紧紧地盯着我,似乎从我口中得不到的东西,能从我眼睛中攫取一样。不觉间,她泪眼汪汪,大滴大滴的泪珠从她苍老的脸颊上滑落下来,掉在了我的手背上。我是一个善良心软的人,同情心使我心中酸溜溜的。不能让她苦苦思恋的心得到满足和放松,我心中情不自禁地涌起了深深的未名愧疚。

   艰辛的生活、心酸的回忆

“我来到你们院外,呆了好长时间,没有人理我。再等一会,我会悄悄离开的。” 五嫂告诉我:“今儿个,我们请别人拉肥,其实你刚一露头我立马就意识到,家乡来人啦!容不得我去思索,潜意识令我立即回避。随后,我低下了头。面对邻居,我不想提老家的事,不愿见老家的人,不愿让邻居知道老家的所有一切。你在院外站了好半天,你说了一句话,从话音判定,我知道绝对是老家来人了。我心中慌作一团,企盼你能离开,但又恐怕你会离开。我始终低着头,你没看见我,我可看见你了。我担心你会给我带来烦恼和伤害,可又希望你能告诉我老家的消息。顾虑和恐惧,欣喜和慌乱,刹那间把我包围。面对邻居在场,我没敢认你,相信你是知书达理的人,一定能够理解我!”

对亲生儿女十多年的思念和对家乡的怀念,转化成对我超乎寻常的热情。交谈中,我说到了已经长大成家的两个儿子的平安生活。诉说了与她同舟共济十多年的丈夫杆生活的坎坷,也谈到了家乡的巨大变化,还说到了儿时的朋友们对他们的想念和祝福。她时而笑容满面,时而泪水淋淋。

“这么多年你就不想回家看看?”

透过时间的幕障和情感的袅袅余烟,往事历历在目,刻骨铭心。随着我的问话,五嫂满怀惆怅,慢慢地向我诉说:

“这些年来,生我养我的母亲和与我相依为命的婆婆,都相继离开了人世,回想起来,她们是多好的人啊!在她们弥留之际,我作为女儿和儿媳,没能和她们见上一面,没能和她们说上一句话,哪能不让人心酸?在我离开以后,孩子们都长大成人、成了家,有了下一代。至今我还没有见到女婿、儿媳妇和小孙子们的面,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细细想来,心中很不是滋味,怎不让人心痛?每逢遇到别人家婚丧嫁娶的热闹场面,或是过年过节,以及我有病在床或遇到困难而无助之时,我特别想念我的父母和儿女。一想起来,心中难受,泪水不断。在这里,这些年来我心中思恋的苦水没地方倾诉啊!”

她动情的诉说不时被随时调动的悲伤打断。这种心灵上的煎熬和折磨的痛苦,是人世间很少有人能体会到的。毕竟人和动物不同。作为人,除了物质上的吃饭穿衣外,在精神生活方面,一天也离不开友情、爱情、亲情。缺乏亲情,思恋亲情,企盼亲情的日子是悲哀的、苍凉的。

“我也是快六十岁的人了,一旦死在这里,兄妹儿女将永不再能相见。他们也不知道我在哪里,设身处地,将心比心,孩子们时时想我,一次次找我,他们心里也很难过啊!”

她如泣如述,泣不成声。她把孩子们儿时的天真可爱和淘气撒娇的往事,一件件娓娓道来。充分表达了一位母亲对儿女的情真意切的想念。交谈中,她有思恋,也有怨恨,有欢乐的记忆,也有心酸的回忆,酸甜苦辣,样样齐全。

随着五嫂心灵深处心声的倾诉,我不自觉地融入了其中,不能自己。使我的思绪也回到了六、七十年代家乡苦难生活的回忆中。和她一样,我也憎恨那使我痛心的岁月,希望那样的日子永远不再回来。我不知道该怎么来安慰她,说:

“你应该回家去看看!”

随着我带有提示的话语,她稍微停顿片刻,告诉我:

“我当然很想家,可我没回去。这并非我单独一个人回不去,也不是根不让我回去,是我自己不想回去,不好意思呀!离开家十多年,回到家别人要笑话我,我没勇气啊!我无法面对我日夜思念的亲人和一直在关心着我的好心众乡亲。对亲人的想念,不时地催我回老家看看,家庭曾经对我的伤害又使我怒火冲天。虽然已经过去了十五个春秋,但我受到的侮辱和虐待,想起来就象发生在昨天一样,使我咬牙切齿,一辈子都无法忘却。就是因为这,我才离开了家。在家千般好,出门万事难,不到迫不得已,谁愿意离开自己的家?”

和自己丈夫杆曾经有过的情感,早已被生活的磨难和心酸的回忆彻底肢解、撕裂、粉碎。我不由自主地看了看她,她那泪眼迷蒙的目光里,流泻着无尽的痛楚。我的心灵又一次颤抖起来,我不知是为她感到悲凉还是愤慨。此时,我又能帮她什么呢?思来想去,我力不从心,无能为力,惭愧呀!

为了让五嫂能畅开心扉,说出内心的真话,我把她拉到院外,避开根的视线范围和听力范围。我问:

“你在这,根可打过你吗?”

五嫂悄悄告诉我:

“根对我好着呢,特别是在我有病的日子里,他对我是一片真情!”

我想,这应该是她的心里话。她是因为曾经受到过家庭暴力虐待,才更加感到今天根对他的恩爱。就象人们说的,只有经受过严冬的人,才知道春天的温暖。有人说她是偷偷跑离家乡,更贴切地说,应该是逃离了苦难,离开了家乡。

根和叶一样,对我的到来不无忧虑。他担心由于我的来访会使邻居们知道他的老底,所以对我的第一句话就是:

“邻居有谁问你从哪里来,你就说从县城来,不要提老家!”

有一首脍炙人口的古诗: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古往今来明月曾经牵动了多少远方游子和文人墨客的思乡情愫,勾起世人多少深深的幽怨和惆怅,然而,对于明月下的故乡,却象灾星一样使根望而生畏。可以想像这许多年来,他们像逃犯一样,每天提心吊胆,时时顾虑重重,长年东躲西藏、颠沛流离,终生精神受压抑。可以说,生活是凄凉的。

根毕竟是我幼年时知根知底的老朋友,悠悠岁月无情地把一个生龙活虎的捧小伙变成了一个神情疲惫的小老头。山野的风霜和人世的磨难把他的面孔雕镂得黢黑而粗糙。见到我,早已被打成包裹收藏起来的惆怅、失落和痛苦的回忆,冲破时间的尘封,再次涌上心头,并弥漫开来。他坐在我身边,向我侃侃而谈:

“年轻的时候,我是一个厨师,在长治市的一个工厂里当炊事员。有一次,叶在家因受了欺辱,挨了杆的打,她一气之下,离开了家,跑了一百多里地,到厂里找到了我。我接待了她,对她的不幸遭遇十分同情,同时向她说了不少安慰的话。第二天,我送她从长治回到了她家。也正好在我离开工厂的那天,她丈夫杆到我所在厂里去寻找叶。毫无疑问,杆在厂领导面前说了许多诽谤和诋毁我的坏话。他丢开自己的施暴虐待不讲,把叶的离家全归罪在我身上。把我说成了一个不讲道德的无赖。第二天我回厂之后,厂长把我叫到办公室告诉我,让我到会计室去结算工钱。我被辞退了。好端端一个饭碗,是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弄到手的,很不容易呀!但被杆很轻易地给搅黄了。你想,我能不生气吗?这事无论放在谁身上,他都不会善罢甘休。但是,我王根忍了!退一步天高地阔,让三分心平气和!我们同时被录用办了用工手续的六个人,后来除了我,都转为正式工人,这事对我来说是多大的损失啊!一失足成千古恨,但我并没失足,只有千古恨。”

“那次叶回家之后,杆不是用善言相劝、将心比心、让她回心转意的软办法,而是采用了最简单、最粗暴的办法,把叶捆起来,关起门,兄弟俩用麻绳向她一个弱女人连抽。使她在地上乱滚、大声嚎叫、无人求救。真可谓惊心动魂。其实杆是最笨的家伙,他虽然把叶关在了家里,可叶的心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她的心是被杆打飞了。剩下的只是一个躯壳,还有屁用!没有灵魂的驱壳,只是一具行尸走肉,那是不能过日子的。”

根略带愤慨的诉说,使得在一边低头静听的叶嘴角不住地抽搐,声泪俱下,不能自己。辛酸而悲愤的泪水一点一点地滴落在胸前。我自已心中酸溜溜的,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斗转星移,日月如梭,岁月虽然经过了十五个春秋,但叶心灵深处的创伤并未愈合。一触及到那心惊肉跳的往事,心灵的伤口仍不断地渗出血来。痛得使人浑身颤抖,泪流满面。叶很想把伤心的往事从记忆中彻底洗掉,但世界上哪有这样的洗洁剂?只得让创伤和伤痛伴随终生。

根接着和我侃:“叶和我结伴离家出来,在外面住上一段时间再回到家也不止一次了。最后一次是第三次。因为她实在受不了那种撕心裂肺的虐待,才决心离开了自己的儿女们,发誓永不再回来。走的那天,正是大孩子娶媳妇的日子。趁着看管她的人松懈,她空手离开,逃出虎口,远走高飞。”

“刚离家那一两年里,我俩的日子很难熬,吃穿住相当不容易。使我对在家千般好,出门万事难这句话有了刻骨铭心的体会。正因为不容易,才使我俩两次离家又两次回到村里,真是万般无奈。最后一次出来,说到底是杆兄弟俩的麻绳和出门万事难进行了反复的心理较量,才让叶下了决心。叶自嫁到咱村杆家,生活不富裕,家庭不和睦,她没享一天福。她得到的,除了心酸的回忆,还是心酸的回忆。在叶最痛苦无助的时刻,我用热情和真诚填补了她内心的寂寞和孤独,使她看到了我的良心,感到我是一个可终身依托的人。”

“十五年来,我们没和老家人接触过。这中间有一次在新乡火车站遇到了咱村贵,他没看见我,我一扭头就避开了。还有一次在县城里,有一辆泉头煤矿的拉煤车,司机象是咱村人。我瞟了他一眼,一转身就走了。我们的处境使我不愿意见熟人,深怕招惹是非,引来麻烦。我想这些你是能理解的。我们才离开家时并不住在这里,原来那地方比这好。有一天听说老家几个人在附近村打听我们的消息。我们知道以后,紧急转移。反正没什么值钱家俱,很快离开了那地方,让任何一个人都不知道我们的去向。到这地方也有十多年了,想来时光过得真快啊!在这里慢慢地混熟了,村长对我们也不错,给我们报上了户口,分了口粮地。我们住在别人闲置的窑洞里,在这里定居下来。随着时日从我身边慢慢流逝,家乡的印象在我心中一天天暗淡下来。在这住惯了,觉得丫儿沟比老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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