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老板轶事

□     蔡 骞

二老板是张家村一带方圆二十里最有名气的大财主。听母亲讲，二老板家业最大的时候，整个村子家家户户都有他的雇工，村前村后环绕的是他那一眼都望不到边的良田，村子里呢，只要不漏雨的屋子都是他的房产。按中国当时划分，二老板理当属于地主阶级，但一直到今天，村民们仍旧那么二老板地叫着，没有掺杂一丝地主的成份在里头。

二老板姓张，在家排行第二。

二老板在成为老板之前，和许多的村民一样，是个出苦力的主。

二老板有一身好力气。他的力气到底有多大，没有人能知道。他的发迹也源于他那一身蛮力气。

一次，二老板外出赶工回来，路过一户人家正在挑秧苗。看到一身横肉的壮汉挑着一担秧苗砣，压得气喘吁吁的样子，不免露出几丝轻蔑的眼神。也合该是有事情发生，二老板不屑一顾的眼神恰巧被正在督工的这户人家的老板看到了，便叫住了脚步匆匆的二老板。这户人家的老板不知哪根神经发了，非要弄清楚并不比那挑秧苗砣的壮汉长得粗实的二老板发出那种轻视眼神的原因不可。

于是，一场打赌开始了。这户人家的老板也不是个小老板，他的家业也不能算是小。他和二老板约定，一亩的秧苗两担挑完。这是二老板自己夸下的海口，也怪不得那户人家的老板。挑完，那户人家输给他十亩良田，否则，二老板就得为他打十年的长工。

按当时的规矩，打赌的双方请了方圆二十里最有名望的文书先生，按规定立了契约和公证。

打赌的结果不言而喻。二老板叫人把一亩田的秧苗砣用二十个箩筐装了，他找来一根粗粗的长长的木杠子将装得满满的实实的箩筐，一头十个，一担给挑走了！

二老板力大的名声大震。二老板从此也开始了他的老板营生。

二老板虽然当了老板，但他为人却很节俭，节俭得甚至有些“小气”的程度，他穿的是土粗布，他说土粗布贴身。他吃的是粗粮，且每顿饭只咽一个菜，这个菜多半时候就是一碗煮黄豆，他说黄豆养人。他雇了长工，但也和长工们一起干，特别是一些重体力活，二老板总是与长工们抢着干，他说，这样就可以少雇一些长工。但他对长工却很是大方，不时给他们加工钱，时不时也弄几个荤菜给长工们打打牙祭。在他的苦心经营下，他的家业也渐渐大了起来。

那个与他打赌的大户老板经过仔细观察，觉得二老板是个做家的人才，临死前托人叫去二老板，把自己的独生女儿托附给了他。

二老板的家业就更大了。

二老板的力大，这里还有一个故事。

那时，邻村之间、大族之间往往会因为水源、田地纠纷而发生械斗事件。一次，二老板与邻村的一个最大家族赵家为了水源问题而发生了纠纷，当时自然是赵家吃了亏。赵家不服气，到相隔甚远的赵姓本家搬来救兵。一百多人，全是青壮小伙，手持木棍、刀具，气势汹汹地向张家村扑来。

早有人报告了二老板。二老板接到情报并不慌乱，脱了上衣，用一条红绸带在腰间系了，只手托了一只打谷用的石碾子（现在估摸起来，最起码有四、五百斤重）走在前面，身后紧跟着整天与他一起在田间地头打理的三十几个长工。

二老板手托石碾子刚来到村口，原来气势汹汹的赵家救兵一看二老板这阵式，吓得转身就跑，转眼间就烟消云散了。后来传来赵家救兵的话说：“只听说二老板力气大，没想到恁么大，仅一只手就能托起一只石碾子，就像轻托着一团棉花，显得没事似的……”这句话被张家村的村民们骄傲了好一阵子。

从此，张家村与邻村之间再无械斗事件发生。

二老板一生娶了三个太太。按二老板一贯节俭的做法，他是决然不会把钱花在这个事情上的。二老板之所以娶了三个太太，是因为他想要有一个儿子，一个能继承他庞大家业的人。

二老板的大太太，也就是那个与他打赌大户老板的独生女，人虽聪明贤淑，却无生育。二老板只得娶了第二个太太。哪知，二太太倒是会下蛋，而且一下就不可收拾，不过却令二老板非常的失望，因为二太太一连生了三个女儿后，也没能生出个儿子来。二老板从此认定二太太是个只会下孵不出鸡仔的鸡蛋的鸡婆。于是，二老板又娶了第三个太太。不过，这时候，二老板已经显得有些力不从心了似的。

二老板开始沉沦。二老板学会了赌钱，不过，他很少赌家业，赌的次数也不多，可就是那么两次，就把他的二太太和三太太输给了人家。不过，二太太和三太太“出嫁”的时候，二老板却陪了很多“嫁妆”。

二老板不再指望有谁能为他生儿子了，并且反过来安慰来劝他再娶一房太太的人。二老板说，是他的阳气太旺，把下一代的阳气都耗在他身上了，活该他命中就注定没有儿子。

二老板开始倾散家产。他将村里的房产、田产大部分分给了他的长工和村民。不过，尽管如此，二老板所剩下的家业仍然够他挥霍一辈子。

三太太出嫁后不久，产下一男孩。有人把这事报告给二老板，还说依时间推算，这男孩应该是二老板的血脉，还鼓动二老板用钱赎回来，还说，就算打官司也是有胜算的。二老板听之凄然一笑就没有了下文。

二老板仍然不断慢慢地把家产分给了长工和村民。几年过后，二老板病死的时候，他的家产也被给他分得所剩无几了。不过，还不影响到他能睡一口上好的楠木棺材。

说来凑巧，就在他入土为安的第二天，就变天了。“土改”政策就到了张家村。尽管二老板所剩下的家产已与一般的村民相差无几了，但还是没有逃过“打地主”的命运。划成地主成份对二老板也没有什么了，就苦了二老板的大太太了。二老板的大太太理所当然地成了“地主婆”。

当然，这一切都是解放前的陈年旧事了。

不过，就是到今天，我们这些二老板长工的后人仍然没有忘记二老板和他的那些几可称之为传奇的轶事。人们说起二老板时，总要说“二老板是个绝顶聪明之人，是个好人。如果单从他入土后第二天就变了天的事情上看，二老板也还能算得上是个有福之人”之类盖棺论定的话。

人们说这番话是有道理的。二老板倾散家产，把二太太、三太太都赌出去并送出不菲的陪嫁，还有，二老板是个想儿子快要想疯了的人，明知道自己有了儿子却又不去赎回来。这一切在今天想来是多么的明智，好像一切早有预见似的。听说二老板的那个儿子现在混得还不错，在一个乡里当乡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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