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老板的大太太

□蔡 骞

二老板的大太太是离张家村十里地的李家大湾的大财主李丰豪的独生女。

村里的人们，当然也包括方圆数十里的凡是听说过大太太故事的人们都说，大太太是个心肠慈善的人，但并不是个有福之人。生在大户之家，从小知书达理，又仪态万方，应该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可是自从嫁给了力大无穷的二老板之后，命运似乎也出现了转折。

先是不生育。这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应该可以算是最大的遗憾。

后是二老板为了能有一个人来继承他庞大的家业，先后又娶了二太太、三太太。在村里人看来，这对大太太是不公平的。一个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下嫁给了一个浑身冒臭汗的穷小子，已经是够委屈的了。虽然当时二老板已经是一个老板了，但与大太太的父亲比起来，顶多只能算是一个小小老板而已。虽然后来听说，二老板本来是不愿再娶什么二太太三太太的，二老板娶二太太三太太全是大太太的一手安排。

再后来，就在二老板和大太太一起将家产即将散尽的时候，二老板突然病故，大太太失去了唯一的依靠。办完了二老板隆重的葬礼之后，大太太几乎成了穷光蛋。

再再后来，就在二老板入土的第二天，还沉浸在伤夫悲痛之中的大太太却不得不面对变天的现实。张家村划成份打地主的活动就在这天开始了。谁不知道二老板是富甲一方的大财主，他的田地一望无边。他不是地主谁是地主。理所当然顺理成章，大太太就成了“地主婆”了。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成份革命，面对“地主婆”的称谓，大太太倒显得非常的平静，好像早有思想准备似的。

不过，大太太被打成“地主婆”之后，村里的人并没有做出对不起她的事来。因为大家都知道大太太是个心肠慈善的人，再说村里的人们，或多或少谁又没有受到大太太的接济与帮助呢。大家对她仍旧一如既往地尊重，背地里仍旧一口一声地叫她“大太太”。村里人心里清楚，大太太这个“地主婆”比起那些真正的地主婆来，还是有本质的不同。

大太太是缠了脚的，又生在大户人家，从小金枝玉叶似的，农活是没法干了。被划为“地主”成份后，所剩不多的家产也被充了公。但这并不影响大太太后来的生活。村里按政策，对大太太实行了“五保”，吃穿住用一律由村里提供。

应该说，成了“地主婆”的大太太，享受村里的“五保”政策，完全可以做到问心无愧。就是完全由村里轮流供养起来，村里人也会心甘情愿。但是大太太不这么想，大太太认为，这才是真正的剥削行为。要是这么下去，就成了真正的地主婆了。

大太太是很读过一点书的人。应大太太的要求，村长准备安排大太太给大伙记工分。因为只有大太太识字。可又想这样做又不太适合。于是培养出一个能写全大伙姓名和十个阿拉伯数字的“会计”的任务就落在了大太太的肩上。大太太对此很兴奋，夜以继日，手把手地教出了村里第一个会计。

村长从这个事中似乎得到了启示，安排人把村里最好的一间房子腾出来，打扫得干干净净，做成了一间教室。大太太，这个二老板家族唯一的留守人员就成了张家村第一个乡村女教师。白天，村民们在下田间干活前，都把孩子送到教室里，由大太太一手照料。由大太太教他们识字，给他们讲故事。现在想起来，大太太当时就像开办了一个幼儿园，她既是园长又是教师。晚上，村民们吃过晚饭，大多自觉不自觉地聚集在大太太的并不算太大的房间里，陪大太太说话。当然，更多的时候，是在听大太太说书。大太太给村民们讲“红楼”、讲“三国”、讲“水浒”、讲“隋唐演义”，村民们听得如醉如痴。大太太晚上的说书会，就是村民们那时全部的精神生活。

人们已经离不开大太太了。人们对大太太更加敬重了。

有了这种敬重，大太太的晚年生活得很平静，也很幸福。东家炸元宵，给她递一串去，西家包饺子，替她送一碗来。日子就在这递递送送中一晃而过，平静得像一口深潭，不起波澜。

听母亲说，大太太是到目前为止我们村活得最长的人。大太太九十七岁那年，她平静地去了，无疾而终，没有惊动任何人。大太太平静地躺在床上，面部慈善而安详，发髻纹丝不乱，显得非常的有尊严。

村民们，那些曾经给二老板家当过长工的年长一些的村民们，都知道二老板生前对大太太最是疼爱，就把她葬在了二老板坟头的旁边。

大太太虽然没有生育，但每年的清明，她和二老板坟前烧纸钱所留下的灰最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