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只是十幾年的時間，一個新的城市復興計劃，就已經雄心勃勃地想要改變一座七百年歷史小城的氣質了。

這是西班牙北部城市畢爾巴鄂（Bilbao），巴斯克省的省會，西班牙第四大城市，也是僅次於巴塞隆納的第二大港口。曾經以鋼鐵和造船業聞名，站在被列入世界文化遺產的Puente Vizcaya Bridge索橋上，一邊是連接大西洋的入海口，汪洋中一望無際；另一面則是已落敗的舊船廠。航運的大貨輪偶爾還會經過這裏，鳴笛、冒煙，時不時喚起人們對於一個中世紀海運強國的記憶；可停泊更多是為了整修，斑斑鐵銹說的都是過去的故事。二十世紀中後期開始，這裏繁景不在，日益蕭條。1979年至1985年間，只有幾十萬常住人口的城市，失去了近十萬個工作機會，1993年，失業率更是高達25%，「滿街都是失業的年輕人」。

一個耗費巨大的以「美術館」為中心的「文化苦旅」，在一片爭議和懷疑中啟程。政府計劃中的美術館，是擺脫當地人固執、守舊傳統的契機，是畢爾巴鄂從重工業的「過去」走向「未來」的橋梁。它需要像盧浮宮對於法國一般，令畢爾巴鄂能夠崛起並成為歐洲新的文化中心。於是，享譽全球的古根漢美術館（The Solomon R. Guggenheim Museum）隨著現代設計大師法蘭克‧蓋瑞（Frank Gehry）的作品，一起空降到了這個歐洲小鎮。蓋瑞設計的這組以流線型線條打造的不對稱的自由造型，在鈦金屬、玻璃等材料的襯托下，似流水、像巨鯨，或輕盈、又厚重。將他心中畢爾巴鄂硬冷性格帶有的美，柔化到了建築中去。 

1997年，古根漢美術館在數百家國際媒體面前盛大亮相，迎來的贊譽一下子激醒了奄奄一息的畢爾巴鄂老城，連呼吸的空氣中都找回了自信的味道。開幕第一年，造訪遊客達到一百四十萬，超過預計人數逾二倍；即使全球深陷金融危機，2008年的畢爾巴鄂還是迎來了世界各地超過九十五萬的遊客到訪，絡繹不絕的人紛至遝來，古根漢美術館帶來的直接收入超過二億三千萬歐元，持續創造近4200個工作機會。 

可巴斯克前副省長宏阿魯亞說，古根漢美術館只是城市復興中露出水面的冰山一角，更多與當地生活息息相關的計劃，才在無聲無息地改變著城市的氣質與性格。

沿Ria de Bilbao河邊，我一路和不多的人擦肩而過。遊人們邊比劃邊談論著，時不時地停下來，取景拍照；當地人則愜意極了，跑步、遛狗，或是什麽都不做，在橋邊的石椅上坐著曬太陽，打盹。身後，翠綠色的輕軌電車時不時開過，它們很靜，連趴在草地上曬太陽的小狗，都不會被打擾到。軌道鋪在綠油油的草地間，和近年修建的地鐵、公交、航空系統一起，悄悄地將散落在城市角落的人們，迎來送往。「其實畢爾巴鄂市民最愛的是這些」，畢爾巴鄂市長伊尼亞基說，「當初大家都不知道為什麽要建，但現在每個人都希望公交經過他們家。」

在美術館唱主角的復興計劃中，城市的特色不能只是對硬體的依賴。硬體再漂亮，不能改變城市的氣質。只有當這些將城市與生活細密編織成為一個整體的舉措發揮效用，才會在人們的生活細節中，體現一種根本的改變。 

法蘭克‧蓋瑞說過，畢爾巴鄂的美，在於它的堅硬（tough）。如果輕易扔掉它的堅硬，復興之於畢爾巴鄂，也只能是口號。以現代藝術展覽著稱的古根漢美術館裏，被列為永久館藏的，是Richard Serra（理查‧塞拉）的八件軋鋼雕塑品。塞拉是當代知名的藝術家，多以鏽蝕鋼鐵為選材製作大型雕塑。她關注於與環境之間的聯繫，以及觀者在作品呈現的整體中(包括作品所處的環境)所產生的感知經驗，也肯定觀者能透過作品的閱讀產生「造型性建構經驗」。

在古根漢開啟後幾年，西班牙天才設計師卡拉特拉瓦（Santiago Calatrava）為畢爾巴鄂設計了新機場，他用最鐘愛的白色打造了一隻準備展翅飛翔的「白鴿」。幾何對稱彰顯力量的美感，看上去筋骨分明。還有跨河徒步大橋連接新舊城區，鮮明的線條拉伸出優美弧線與張力，所有這些和這座城市的性格是不謀而合的。

當我跨過大橋，重回到古根漢美術館附近，已是落日時分。夕陽灑落在空中，散開魅力十足的光色，鈦金屬的三色材料在暖暖的餘暉中顯出美術館重重的層次感來，蓋瑞“隨手取一張紙，折捏出形狀”的古根漢，似不羈又灑脫；這讓我想到一個世紀前的高迪，“一直未曾完工“的聖家教堂也是這樣，不規則極了，卻處處透著一股火一般的氣焰，燒得人欲望發熱，燒出了巴塞羅那奪不去也變不了的基因。建築師們在圖紙上打框框，可以把街道大樓移來移去，可建不出這樣的肌理，那種融在城市和民族血液中的厚重，用很小的力量在歲月中堆疊出一種特殊的質感，對於畢爾巴鄂來說，我想就是它的硬朗與不羈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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