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时节雨纷纷,
路上行人欲断魂。
……
清明,一个为先人祭奠的时节,一个为故人祈祷的时刻。
今年的清明,依旧是一个伤感的时候。尽管没有下雨,但我的内心却下了一场大雨。因为三个月前的这个时候,我的恩师走了,从此与我们阴阳相隔。对我们这些学生来说,恩师走得很突然,走得很意外。
2009年1月10日下午3点多,我从北京飞往深圳的航班刚刚落地,就接到了在老家永新担任电视台党支部书记的同学汪洪云的电话。
“樊老师去世了!”
“啊!什么时候?怎么可能?”
“今天上午……”
樊月桂老师是我们高中三年的班主任,是教了我们三年的语文老师。在高中三年的日子里,我们听惯了他讲起课来的声音,我们熟悉了他重复某个问题的语调,我们习惯了他犀利而亲切的眼神,我们熟悉了他走路的步伐和身影,我们也看惯了他指着黑板讲课和平常抽烟的手势……如今,30年过去了,这一切依旧历历在目,清晰如昨。
这么一位亲切而熟悉的老师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走了呢?
这么一张熟悉而又善良的笑脸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凝固了呢?
这么一个善良温和而又严厉的眼神怎么可能这么快就离我们远去了呢?
……
为了送恩师最后一程,为了见老师最后一面,我们几个同学当即决定从不同的地方赶赴南昌,赶到樊老师最后告别人世的地方。第二天,我从深圳,洪云从家乡,庆明从南宁等各路同学分别来到了老师在南昌的家。
当年我们毕业后,不知是因为改革的需要还是因为某些领导的“拍脑袋”决策,反正一纸行政命令就将母校怀忠中学的高中部撤销了。于是,樊老师与其他高中任教老师一样全部被调往县城。所以,师母刘进老师与孩子也随樊老师调到了县城的禾川中学。后来,樊老师与师母就在禾川中学一直教到退休。后来,儿子女儿大学毕业后均在南昌工作,所以樊老师和师母退休后也从家乡来到了省城。后来,我们回到家乡也无法见到老师一家。此时,我们终于见到了老师的全家人,但老师却已不在了……
凝望着恩师的遗像,做学生的不胜唏嘘,不断哀叹,不愿相信,而内心却止不住地痛啊、悔啊、愧啊……
痛的是,恩师去年在上海做完手术后就已经不能讲话了,所以他是在一种无声的状态下与这个世界告别的,连师母也无法知道他最后想说的是什么。在恩师查出肺癌已经一年多的时间里,辗转送到了几家医院治疗,最后又来到上海做了大手术,然后又回到了南昌进行化疗。他回到南昌时已被切断了语言神经,所以无法用言语与人沟通了。不能抽烟了,不能说话了,最后都不能进食了,其痛苦显然是我们这些身体正常的人是无法理解和感受的。听老师的儿子璐璐说,最后几个月,我们的老师几乎是一个老小孩,无处发泄,无处表达,只能在动作的配合下含糊其辞地表述一些什么。1月10日上午9点多,在师母做完早饭回到卧室时,樊老师已经静静地睡着了,永远地睡着了……
悔的是,在恩师弥留之际,在恩师手术之后,在恩师最痛苦的日子里,我都没到南昌去看看他,去跟他说说话,去照顾照顾他。有人说老师都是势利眼,就喜欢那些学习成绩好的学生。平心而论,我的恩师也是一个“势利眼”。因为作为学习委员的我总是第一个完成作业,因为从小就喜欢语文的我成绩总是名列前茅,因为喜欢看报纸、看杂志的我每次写的作文总是被当作范文,所以樊老师总是在班上当着全班同学表扬我,即使我犯了一点小错误也从不批评我。甚至在几个同学同时犯了一个什么错误时也只批评别的同学,却只是用眼睛瞪了我一眼。每次家里有事需要请假,总是爽快地批准。周日晚上,即使因为家务事缠身而晚到学校,他也只是象征性地问问家里有什么事。每到暑假,樊老师一家四口一般都要回吉安师母的娘家去住上个把月,这时看家的任务就交给了我和洪云等其他几位学习成绩好的同学。此时,我们感到这不是任务,而是信任和偏爱。于是,我就在不断地享受着恩师的“势利眼”之中,度过了快乐而难忘的中学时代。然而,现在这一切已经一去不复返了;然而,我为什么就没有对恩师表示一下“势利眼”呢?然而……我却整天忙于自己手头的事情,忙于各种各样的活动,忙于从这个会议到那个会议,忙于从这个城市飞到那个城市,却没有时间飞到恩师的身边,飞到恩师最需要陪伴的病床边……
愧的是,本应该做的事却没有做。过去总以为恩师还年轻,总以为还有机会去照顾老师,却想不到现在已经没有机会了。其实,恩师今年也已经70岁了。虽说人生七十古来稀,但在我们这些学生看来,樊老师还不老,我们要敬献孝心还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机会。过去回到家乡,听说老师不在学校而到南昌儿子家里去住了,也就放弃去看老师的打算。即使到了南昌出差,都没想到去找找跟着我们长大如今也同为媒体人的璐璐,去看看好久不见的恩师。尽管每次到南昌总是来去匆匆,但去看看老师的时间还是应该有的啊!惭愧啊惭愧!痛悔啊痛悔!相比恩师的无私,相比恩师的宠爱,相比恩师的偏爱,我的内心分明感觉到自己是多么的自私、是多么的可恨、是多么的无法原谅!有人说,对父母尽孝要趁早。其实,对自己的恩师尽孝同样也是一样。恩师如父,所以对恩师尽孝一定要尽早、尽快、尽心,不能找借口,不要寻托辞。否则,痛悔的是自己,惭愧的还是自己……
“教书育人以身垂范永葆人民教师风范,心底无私坦荡做人信守知识分子品格”,一幅悼念的挽联,一种客观的评价,不仅概括了樊老师执教40年的辛劳和贡献,而且还总结了樊老师做人做事的品格和风范。
想起樊老师,也时常想起樊老师教我们的一篇课文《藤野先生》。记得鲁迅在《藤野先生》一文中是这样回忆他的老师藤野先生:“在我所认为我师的之中,他是最使我感激,给我鼓励的一个。有时我常常想:他的对于我的热心的希望,不倦的教诲,小而言之,是为中国,就是希望中国有新的医学;大而言之,是为学术,就是希望新的医学传到中国去。他的性格,在我的眼里和心里是伟大的,虽然他的姓名并不为许多人所知道。”
毫无疑问,在我眼里,就像鲁迅先生眼中的老师一样,我的恩师樊月桂老师就是这样一位普通而平凡的教师,但又是一位极其不平凡的教师。他虽然不为许多人所知,但他一样是教书育人的典范,同时又一样是指点人生的导师。记得我考上大学后,曾经给樊老师写过很多信,记得只收到过一封回信。从十年浩劫中走过来的恩师说,文字是一种人与人沟通和交流的手段,但又永远是一种无法完全表达的手段。有时文字还会为他人带来麻烦,惹下灾祸。所以,若要用文字表达时,一定要讲究精确,考虑正确,表达明确。该用则用,不用则弃。所以,后来投身于法制记者生涯之后,我时刻牢记恩师的谆谆告诫,笔下既要留心,更要留情。尤其是撰写批评报道时,更要慎之又慎。为此,无论是当记者还是任总编,我从没有因为文字而惹下官司,惹出麻烦。可是,现在恩师已经走了,教书育人的恩师走了,指点迷津的恩师走了……
遗体告别时,见到了因为病痛的折磨而形容清瘦的恩师,见到了静静的睡着的恩师,见到了再也无法与我们笑谈、为我们指点的恩师。顿时,脑子里一片空白,血液仿佛凝固了。我知道,恩师真的走了,真的要走了,真的已经远走了!眼眶一片模糊,泪水在打转,哀乐在低回。耳旁回响的是从老家永新禾川中学赶来的校领导在回顾恩师的生平介绍,是当年的班长曾庆明同学代表我们几个从外地赶来的学生对恩师的深情回忆,是恩师家人对樊老师撒手离去而痛彻心肺的呼喊与哭泣……
2009年1月12日,在南昌市郊的琼山公墓,在向着老家永新方向的山丘上,恩师从容地走了,从容地走向天堂,从容地走入了我们的心灵,滋养着我们的人生。
回到北京,受益最深、受益最多的我从心底里凝成了这样一幅挽联:
讲台上讲台下呕心沥血言传身教兢兢业业成就教师风范
课堂外课堂内播洒甘露指点迷津点点滴滴展现园丁品格
樊老师,安息吧!
刘桂明于2009年清明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