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声源

“我不同意你的观点，但我誓死捍卫你说话的权利”，话是简单的，可是，要产生这样的话所具备的条件是很不容易的凑齐的。众所周知，这是欧洲启蒙运动领袖伏尔泰说的一句话。

有一次，我在一个网络论坛里，看到了一个怒气冲冲的贴子，题目就是“我不同意你的观点，我誓死要删掉你丫的贴子”。痛诉贴子被斑竹删除的苦难经历，读罢，不禁令人喷饭。

不过，这已经很不错了，这要是放在古代，“你丫的”就是罪，就叫做“以言获罪”。有时候，甚至不说话都有罪，汉武帝时期的张汤就搞了一个“腹诽”，在肚子里说也不行。那么，你到底在肚子里说没说坏话呢？你自己也说了不算，他说你说了，你就是说了。

在古代，管不好自己的嘴巴，舌头喉咙乱摇乱动，后果是相当严重的，会让人万分后悔自己长了嘴巴，嘴巴里后悔又长了舌头喉咙。

南梁侯景之乱的时候，梁武帝萧衍的第七个儿子湘东王萧绎成为了梁元帝，他指挥各路大军平定叛乱以后，侯景的党羽王伟也被捉拿归案了。有人跑去告诉萧绎，说：“王伟写了一篇檄文，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萧绎马上让人找来看，檄文中有两句是这样写的：“项羽重瞳，尚有乌江之败；湘东一目，宁为赤县所归？”萧绎读罢，七窍生烟。原来，萧绎有一只眼是瞎的，这是明目张胆地讥讽他是一个独眼龙啊！他怒不可遏，把王伟的那根万恶的舌头钉在柱子上，然后剖开王伟的肚子，把王伟身上的肉一片一片地切下来。……

虽说王伟是一个与侯景一样的暴徒，死有余辜，可是在对待王伟的诗歌问题上，萧绎残暴了些。不过，王伟的嘴也太损了，竟然调侃人家皇上的生理缺陷，不至于活该，也纯属找抽！

虽说有了王伟的“钉舌于柱”的例子，以及许多类似的警示，有些人依然管不住嘴巴。同时，古人也慢慢认识到舌头只是一个吐字器官，而喉是一个振动器官，在发音运动中占主导地位。因此，因言获罪所受到的惩处也升级换代了，不仅要小心舌头，还要小心喉骨。

明末的东林党人以“非君”为乐，以“批鳞”，也就是以批评皇帝为荣，有的还得到了“批鳞君子”的美名。皇帝是那么好批评的吗？自己管不住嘴巴，那么只好有劳朕来动手了。管你是什么人是什么居心！尽管，东林党人是一批忠诚的皇权卫士，是虔诚的封建伦理纲常的躬行者，不是混蛋暴徒。退一万步讲，哪怕是混蛋暴徒，也得依法惩处，不能由着性子乱砍乱剁。可是，很遗憾，只有顺昌逆亡！

先后被捕的有六名东林党官员，史称“六君子”，他们自然是要受尽酷刑的。杨涟死时，“土囊压身，铁钉贯耳”；魏大中在狱中折磨致死，肉身腐烂，仅余白骨；左光斗等人的尸身都已残破不全，爬满蛆虫。……

在他们死后，为了向魏忠贤报功，锦衣卫镇抚司许显纯用刀子剔出他们的喉骨，放在小盒子里面，作为“验明正身”的证据呈于魏忠贤。“剔取喉骨”这种方式是从唐朝懿宗李漼开始的，作为处死三品以上官员的证明。

魏忠贤把这个传统发扬光大了，他面对喉骨，得意洋洋地说：“诸公别来无恙，还能上书否？”然后，魏忠贤们创造性地“炙灰下酒”，烧成骨灰，一起争吞下酒……

“剔取喉骨、炙灰下酒”，这种庆功方式，是颇为令人玩味的。魏忠贤们为什么要这样呢？“就因为喉骨生在仁人志士的身躯上，它能把思想变成声音，能提意见，发牢骚，有时还要骂人。喉骨可憎，它太意气用事，一张口便大声疾呼，危言耸听，散布不同政见；喉骨可恶，它太能言善辩，一出声便慷慨纵横，凿凿有据，不顾社会效果；喉骨亦可怕，它有时甚至会闹出伏阙槌鼓、宫门请愿那样的轩然大波，让当权者徘徊内廷，握着钢刀咬碎了银牙。”……

魏忠贤们最恨、最怕的，恐怕就是东林党人的喉骨了，喝下泡有骨灰的酒，是为了解恨，做鬼也得让你们做一个哑巴鬼；更是为了压惊，魏忠贤们内心的虚弱、胆怯在他们的残暴、刻毒之中一览无余。

魏忠贤们愚蠢而野蛮地以为，东林党人的铮铮铁语是从喉咙和舌头生发出来的，剔取喉骨、炙灰下酒，就一切都消停了。他们不知道，也不懂真正的声源在哪里！这，来自于东林党人以天下为己任的理想追求，“杀身求仁”的崇高气节，来自于“宁鸣而死，不默而生”的无畏勇气，来自于忧国忧民的博大心灵。

关于这些，魏忠贤们永远也不会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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