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以“南”命名的朝代,人们首先想到的是南宋,其次是南北朝时期南朝的宋、齐、梁、陈4国,最多再想到唐宋之间五代十国的南唐、南汉、南平(即荆南)3个割据政权。至于仅存活20年左右的南明,则因为各种原因,一直不被人注意。而实际上,自1644年3月北京被李自成的大顺军攻克、崇祯朝廷灭亡开始,到1644年8月李来亨(李自成侄子李过的养子)茅麓山战役失败、夔东十三家抗清基地被摧毁为止,是非常繁杂的20年,出现了许多可叹之事。由于这段历史过于琐碎,叙写难度较大,我只能按大致的时间顺序进行粗枝大叶的剥离。但就是这样匆忙的方式,仍然会发现许多盖棺定论的人物,与事实有着极大的出入。
崇祯煤山自尽后,在留都南京成立的弘光朝廷控制着半壁江山,与北方的清、西方的大顺两个政权相比,占有明显的资源优势。但新建的朝廷依旧是死气沉沉,福王等徒的腐烂程度更甚过崇祯朝,东林党人清谈无能,且私心颇重,以致高杰、黄得功、刘良左、刘泽清4镇拥兵跋扈,加上史可法、马士英等碌碌(史可法没什么雄才大略,马士英也不算奸佞小人,这两个家伙在政治取向、行动能力、最后结局上有着惊人的相似),实行“借虏平寇”的政策,不思北图,消极防御,一切乱糟糟的,才1年时间,偌大朝廷便致覆亡,逃的逃,降的降,可气。不久,因清朝的剃发令、圈地政策引起震动,江阴、嘉定、昆山、吴淞、太湖、英霍山区、皖南等地的民间反抗活动爆发,其中尤以阎应元、陈明遇为主的江阴县士民的抗战最为突出,小小县城,在近三个月里顶住了数万清兵的围攻,城破后拼死巷战,没有一个投降的。江阴3月,与弘光1年比较,血性尽显。几乎同时,西北的一些抗清武装,如贺珍、武大定、孙守法等,以复明为号召,各领数万健儿纵横陕西境内。
弘光政权覆灭后,唐王在福州建立了“隆武政权”(南明史上第二个政权),得到了两广、赣南、湖南、四川、贵州、云南等地残明势力的承认,势力也算不错。而浙东的绍兴郑遵谦、宁波鄞县“六狂生”、定海王之仁、钱塘江方国安、慈溪沈宸荃等纷纷起事,促使了鲁王朱以海为首的监国政权建立,结果却导致了唐鲁争立的矛盾,又一场内耗。客观上说,唐、鲁两王是明宗室中难得的人物,属于有理想、有抱负的好青年,但局限于当时的困境,一个是受控于郑芝龙等海盗出身的投机客,而寄予厚望的何腾蛟也不是什么好鸟,结果只有遇难殉国;一个是限制于地窄力穷,最后只能辗转沿海,在破船上监着口头的国了。简单掠过明宗室,南明史的重要篇章才正式翻开。
自1645年5月李自成在湖北通山县莫名其妙地死后(他带着几十个亲随去视察,后面还跟着几万精兵,当地团练不知道谁来了,一顿猛打就打死了著名的闯王),曾经统治整个黄河流域和江淮等地的大顺政权后继乏人(二号人物刘宗敏之前已经被满清俘杀),散成两路。东路主要有田见秀、袁宗第、刘体纯、刘芳亮、郝摇旗等将领,兵力在21万左右,采取联明抗清的策略,分别进入湖南等地,却遭到何腾蛟、章旷等南明实力派顽固分子的打压排挤,夹在明清之间勉强支撑。西路主要将领为李锦(即李过)和高一功,由陕西经四川,再到湖北。稍后,东路军大部分转战湖北,跑去与西路军会师了,书上说他们“横亘三百余里”,兵势强劲得很。恰好碰到隆武政权逐渐改变方针,巡抚堵胤锡积极采取联合农民军共同抗清,大顺军就转型为忠贞营,在清庭三王(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入湖南,何、章逃窜以后,忠贞营承担了主要的防守任务。
当年与李自成并称豪杰的张献忠跑到四川建立起割据的大西政权,张是个天杀的屠夫,没几年就灭亡了。而张的4个养子(孙可望、李定国、刘文秀、艾能奇),却在其后的乱世中将各自的才华演绎得淋漓尽致,并影响了历史进程。先是整顿内部建立四将军的领导体制,再是趁云南沙定洲暴乱由黔入滇,经过一年多的征讨,平定了云南全省,采取一系列得力措施(争取土司支持、保护民间贸易、设置赋税政策、加强井盐管理、严肃军队纪律),不到3年,民安军强。然后,刘文秀北出四川,李定国东出两广、湖南,白文选西出贵州,基业粗定。
就在大顺、大西军队逐步转化为反清主要力量的同时,隆武政权却连丢浙江、福建,一败而亡。1946年10月在广东肇庆成立的永历政权(南明第三个政权),没到10天,就一路狂奔,逃到广西梧州、桂林、全州,除了上演与绍武政权内耗的丑戏,永历政权就象流浪者俱乐部,屁大的家业还分成楚党、吴党。等他们逃到南宁时,突然传来几个喜讯:金声桓、王得仁在南昌、李成栋在广州、姜瓖在大同反正了(这几个前明总兵实在厉害,说反明就反明,想反清就反清)。天上掉下的大馅饼,把永历朝的瞿式耜这些无能的忠臣呛得直打哆嗦,湖南大军阀(当时的职务很别扭,叫督帅阁部)何腾蛟硬是将实力雄厚的忠贞营拆得破碎,他本人也随即被俘掉了脑袋。湖南战役过后,忠贞营撤入广西,几个主要将领先后病死,高一功成了实际领导人,在鸟朝廷、混帐军阀的压制下无法生存,便带队北上夔东,与原大顺军东路的旧部集结,并同当地其他反清武装呼应,立住了脚跟,从此在清廷的腹心处,产生了新名词:夔东十三家。
几番折腾后,走投无路的永历俱乐部,干脆搬到了贵州安隆,从而在事实上接受大西军的领导(当时的大西军,除了云南全省,还先后控制了贵州全省和四川大部)。远在浙江的鲁监国、张名振、张煌言(张煌言是文天祥之流的人物,具备相一定的政治眼光和军事指挥才能,也拥有“正人君子”的陋性思维,历尽艰险后,只能以身殉国)虽然取得了海上几场战事的胜利,却弄丢了舟山基地,无奈之下进入郑成功的势力范围(我一直不愿多写郑成功的事情,尽管从这时候开始,大西军在西南、大顺军在西北、郑家军在东南沿海已经成为南明斗争史的三条主线。我始终认为郑芝龙、郑成功、郑经祖孙三代坚持的割据思想阻碍了汉族的复兴,至于后人把郑成功塑造成民族英雄,其实是有点离谱的,夺取台湾只是没地方混了,需要一个稳定的基地,仅此而已),可谓殊途同归。
大西军的李定国在梢后的历史片段中横刀跃马,成为该时代最耀眼的将星。攻靖州,克武冈州,收复湖南大部分州县,再灭全州清军,占领桂林,收复广西全省(逼得定南王孔有德在城陷时自尽),后以诱敌深入之策,在衡阳大败八旗精锐,斩杀敬谨亲王尼堪,清人彭而述的“东珠璀璨嵌兜鍪,千金竟购大王头”,描写的就是这场战役。李定国在半年不到的时间里,转战千里,打破清军不可战胜的神话,振奋了一大批黄宗羲之流的老士人(黄宗羲最大的毛病是经常不问青红皂白地给人下个结语:你是东林党人,就一切都好,你是阉党的,就一切都坏。)黄在几年后还一直感慨:“逮夫李定国桂林、衡州之捷,两蹶名王,天下震动,此万历以来全盛之天下所不能有,功垂成而物败之,可望之肉其足食乎!屈原所以呵笔而问天也!”相比李定国,大西军另一位将领刘文秀就逊色一些,尽管他连克叙州、重庆,一路上所向披靡,把吴三桂困在保宁,却因轻敌生骄而功亏一篑,败退贵州。李定国随后调整部署,率兵入粤,先后发起肇庆、新会战役,都因郑成功食言,未能形成夹击,兵力不逮而失利。自此,南明复兴的机会已全部丧失,郑氏可恨。其后,虽有二张(张名振、张煌言)在钱谦益、姚志卓等人的接应下三入长江,夔东十三家进攻重庆,李定国在磨盘山破吴三桂,郑成功与张煌言组织长江战役等局部胜利,但对于南明抗清的整体形势来说,已经是穷途末路了。
一度光芒四射的大西军,在孙可望私欲焚身内讧降清、刘文秀病死的情况下,逐渐散沙。大树已倾,树下的猢狲自然散去,逃到缅甸的永历帝还是逃不过被俘砍杀的命运,南明政权全部覆亡。接着,白文选降清、李定国病死、张煌言被杀,郑成功也到台湾做他的军阀去了,满清得以集中所有优势兵力,步步紧逼,将夔东十三家个个击破,20年南明斗争史宣告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