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统与现代的嬗变交响

­——黄顺荣《拍岸的中国潮》赏析

 文/李德平

诗人黄顺荣的《拍岸的中国潮》是一首节奏铿锵、明快的现代自由体组诗，“黄河”、“古道”、“劲风”三个意象扑面而来，交织了古中国与现代中国的强烈碰撞与嬗变。“黄河”是我们的母亲河，它穿越古往今来、漫漫岁月，带着先民的气息与体温，以磅礴的气势奔涌而来；“古道”记录了先民筚路蓝缕、以启山林的奋斗踪迹，是劳动者泪水、智慧、梦想、期待的生动写照；而劲风穿越时空，将黄河的泥沙与古道游子的歌吟有机联系，成为联结传统与现代、先民与现代人心灵相通的桥梁与纽带。

先说《黄河》。“我站在风云变幻的世纪渡口”，一下子将读者带进惊涛拍岸、乱石穿空的黄河边。黄河是一副什么样子呢？奔突汹涌。在奔突汹涌的黄河边，诗人的思绪随着飞溅如碎玉琼瑶的浪花盛开、流转，“浪花中积攒了太多的思绪”。这里的“思绪”既是对黄河飞溅的生动写照，也是对诗人如浪花般激越冥想与感慨的总括。在岸边，诗人看到九曲回环的黄河，像个顽劣的孩子，“终于扬起了拍岸的惊波”。有人说，不到黄河心不死。也许，我们现代人波澜不惊的内心，真正想望的黄河就是这样波澜如聚、波涛如怒的“顽劣”样子，尽管黄河也有平静如鉴、安详如婴的时候。在这里，诗人用“终于”二字点出了自己迫不及待想看到惊涛拍岸的心情。这时候，寂静的清晨，一轮红日在东方喷薄而出，像一个宁馨儿分娩诞生。这新生的力量令诗人激动万分，备感奋发。“被太阳点燃的信念/每一页都锻打成金黄的颜色”，这阳（金）光洒往河面的绚丽一刻，光芒四射，夺目闪耀，让诗人怀想起“金黄”的“信念”。这信念，也许是少年时代的报国壮怀，也许是中年时的意气风发，也许是退休后的老当益壮……感慨万端的追思与遥想，在阳光洒在河面的一刻骤然膨胀，因为“浪花中积攒了太多的思绪”。根据自然规律，云凝而化为水，百川汇集，“顺着大地的面颊滚落”。“从殷红的血液中抽出纤维/一个辉煌的织就光芒四射”，这里，诗人延续上面对“太阳”的描摹，形象地把清晨的阳光比喻成“殷红的血液中抽出”的“纤维”“光芒四射”。这时候，远处传来艄公们“音域宽广的劳动号子”，这些勤劳的黄河儿女，清晨早早起来，在吆喝声中开始了一天的劳作，而远处尚闪烁着黄河人家代表夜晚生活的“豁亮灯火”，似乎让人想到被子未冷的家的温馨。辛劳的艄公，必须告别温馨的家与尚在睡梦中的儿女，开启一天的水上生活。洒满阳光的黄河满含诗意，但现实生活毕竟是残酷的。诗人眼中的黄河日夜流淌，而伴随黄河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黄河儿女，他们的生活充满乐观、阳光的同时，也有也有几分无奈与焦灼。“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毛诗·序》）面对黄河儿女的艰辛生活，诗人的抒情顺理成章：“用凸起的群山论证/用不屈的湍流评说/沙漠中浪淘尽千秋功过/带着延续亘古的生命之歌”。古老的黄河从遥远的唐古拉山系逶迤走来，见证了历史的繁荣兴衰，见证了唐宗宋祖的功过存废，“不废江河万古流”。普通的劳动者，在新时代阳光的照耀下，告别了“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的漫长铁律，过着自由幸福的生活。虽然也有短暂的阵痛与迷茫，但更多的是建设家园的热情与信心，因为他们的生活，正如与斯相伴的黄河一样，在阳光照耀下如锦似缎般灿烂铺展。

接下来说《古道》。《古道》诗意昂然，意蕴深长，表达了诗人对古往今来绵亘古迹的抒怀，传达的是其中所蕴涵的传统与现代的嬗变承接。诗人从代表历史的“长城”写起，“悠悠的”三字更显远古。那么，“悠悠的”古道是什么样子呢？“褐色的顽石挤压着沉重的等待/风儿遗传着古朴的气息/苍凉中有喜悦也有倦怠”。前两节状物，后一节抒怀。“褐色”、“古朴”、“苍凉”，这些庄重的字眼跳突而来，把古道的特征与气息展示得一览无余。古道作为历史的活化石或者说历史的信使，起点连接着过去，终点纠缠着现在。那么，“褐色”、“古朴”、“苍凉”究竟蕴涵、包藏着什么历史密码呢？诗人一一道来。那里“挤压着沉重的等待”，是祖祖辈辈炎黄子孙对自由幸福生活的向往，还是对远方亲人与爱情的呼唤？我们不知道。我们只知道，“风儿遗传着古朴的气息”。那么，这气息究竟是唐时的明月、宋时的风呢，还是青花瓷氤氲的泥土气息、丝绸之路上茶叶的清香，我们也不得而知。在绵亘蜿蜒的古道上，大漠孤烟、黄河落日、游人、羁旅、思妇……在苍茫中原写下他们的“喜悦”与“倦怠”。这些喜悦与倦怠，令我们思接千载，神游万里。那些满面尘灰的背影，是千里寻夫内心焦灼的孟姜女，是放逐天涯乐观通达的苏东坡，还是逶迤盘山道上戍边守夜的金甲将领？……历史苍茫，悄然无语，成为一个猜不透的谜题。那么，面对苍茫古道，诗人心中涌现出来的又是什么呢？“古道上的夜颤抖过千军万马/古道上漂来祖先们的厚爱/世袭的伦理和着馨香的风/襁褓中繁衍着生机和气概”。原来，古道上曾经有过千军万马的厮杀，有过祖先们的歌哭与情爱，有着世袭的伦理——亘古未变的黄河子孙对家园与儿女的眷恋与热爱。“襁褓”中的婴儿呱呱哭喊，是新生力量的象征，充满了勃勃生机。这让走在古道上的羁旅之人，想到此如何不“热肠”，如何不充满信心、意气风发？在诗人看来，“蜿蜒的古道是一条河”，在这条时间与生命的河流里，倒映过游子强烈的思乡梦，飘荡过游子浓郁如烈酒的乡愁。“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梦里依稀慈母泪，城头变幻大王旗。”……天道无常，风雨诡谲，但“家园与亲情”是纠结我们所有人的“一个无法破译的永恒主题”。

“往事越千年，魏武挥鞭，东临碣石有遗篇。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毛泽东《浪淘沙·北戴河》历史的烟尘随风而去，俱往矣。“洒在雄浑的点点险隘/终于/古道汇合了大潮/永不干涸的历史留下兴衰”，这些都是随风而逝的远景。在诗人心中长久萦怀的是，“龟裂的黄土地播下春的吐露/挺拔的奇迹在心头澎湃”。这里，诗人无意图解政治，也无意重述历史，那毕竟是政治家和历史学家的事情。诗人作为时代的歌者，他像杜鹃啼血般抒发着对理想的向往与对家园的热爱。面对风云激荡的时代和祖国翻天覆地的变化，诗人如何能不感慨万千！

有了《黄河》与《古道》做铺垫，《劲风》的诞生可以说是水到渠成、顺利成章。关照过往是为了指归现在、导引未来。在“风云变幻的世纪渡口”思潮起伏，在“悠悠的古道”边游目骋怀，犹如向天追问的屈原，诗人感受到“劲风抖动着古道的翅膀”，“透过黄河层层叠叠的涟漪”，“从遥远的天边吹来”，于是，前两篇章中的“黄河”与“古道”终于在劲风吹拂中汇合在一起，“劲风”成为贯通历史与现在的使者。如果说《黄河》与《古道》还是单调的叙述，那么，在《劲风》中，单调的叙述变为协奏和合唱，“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白居易《琵琶行》）。

熟了的情思托出畅想

岁月的蹉跎在这儿弹响

朦胧中掠过淡淡的月光

  乡间久蓄的积水潭

  轻轻地泛着细浪

  语言和风雨对话

铁骨冶炼的滚烫

在这里，繁密、急骤的诗句和意象如流水浩荡千里，随风疾行。“情思”、“月光”、“水潭”、“细浪”，和谐的乐章穿越黄河、穿越古道，“和风雨对话”，似乎让人联想到，一曲“欢乐颂”在改革开放的浪潮中涌动，在新农村建设的广阔田野上奏响，凄风苦雨扫荡殆尽，人间一派春色。在诗人笔下，“音域宽广的劳动号子”不必离开“沿河洒下的豁亮灯火”，“褐色的顽石挤压着”的“沉重的等待”和苍凉秋风中的“倦怠”恍若隔世，“虎踞龙盘今胜昔，天翻地覆慨而慷”（毛泽东《七律·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为什么会出现眼前的如此景象呢？因为黄河岸边，“浩瀚的帆影”随着历史的风烟“渐渐远去”，“多少个世纪”随着天边的劲风一起消逝。现在，七采光芒灿烂，芬芳桃李舒展，一派勃勃生机。站在历史的河堤，面对白云苍狗成古今的历史，诗人信心倍增，诗情洋溢，对未来充满无限向往，他急切地想“循着河堤走向未来”，“去告诉明天的太阳”，因为“明天毕竟又是新的一天”（《飘》中斯嘉丽语），新的开始。和着时代节拍，在这里，诗人“这一个”个体与时代达成共鸣、合唱。于是，诗人纵横笔触，画龙点睛，戛然而止，以含蓄而昂扬的诗句点明了这组诗歌的主旨，把诗歌推向高潮、升华主题的同时，“峰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岑参《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以大片的“留白”手术全文，只任读者思绪随黄河上白鹭悠悠翩翩，百转千回……

《拍岸的中国潮》是一阕承接传统与现代的交响。为何如此说呢？因为它取自“黄河”、“古道”、“劲风”三个意象缀联全篇，这些都是自然界中贯穿古今的承接物。依笔者看来，在《拍岸的中国潮》中，意象是古代的，但情感表达是现代的，诗人要抒发的不止是传统士大夫的“斯古之幽情” ，或者说单纯的“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陈子昂《登幽州台歌》）。站在新时代的舞台上，诗人这只夜莺，歌唱的内容有着更为深广的内涵，他有着对古中国儿女生存状态、文化生态和人间伦理的关照，更有一种知识分子“兼济天下”的家国情怀。它歌唱与追思黄河“母亲”（多让我们想到电视剧《河殇》啊），但更多的是对未来的向往与对理想的追随。

另外，从色彩、章节和韵律方面讲，这组诗完全符合现代诗人提出的音乐美、绘画美、建筑美的“三美”主张。例如：金色的黄河，“从殷红的血液中抽出纤维”的晨光，“沿河洒下的豁亮灯火”，“褐色的顽石”，“层层叠叠的涟漪”，“淡淡的月光”，“浩瀚的帆影”……具有很强的画面感，构建成一副副绚烂的油画。《黄河》、《古道》《劲风》3个篇章，每个篇章都为16行，行数相同，句式整齐，保持了诗歌结构上的“建筑美”和“音乐美”，让人在如歌的行板中感受到诗歌的魅力与感召。当然，作为朦胧诗，此诗也有一些令人费解的地方，譬如“一个辉煌的织就光芒四射/穿过音域宽广的劳动号子”等。不过，总体来说瑕不掩瑜，就算是笔者的吹毛求疵吧。

关于博主

文章列表

文章分类

最近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