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键词：君子之道 人格理想 人格基础 品格 人格基础

    上星期我们系统地讲述了一个问题，就是中国古代的君子之道非常高尚，但是既构不成民间信仰，也没有多少读书人在真正地实行。我分析了一系列的社会原因，这里我需要说一说理论形态上的一个自身原因。

    君子之道把中国人的人格理想和人格基础放在一起了，这我前面讲过，放在一起本来不错，但是混同了。实际上这两者的区别很大，混在一起只能造成互相取消。人格理想是一种令人仰望的高度，必须具有一定的抽象性、修饰性、空泛性，那就像天际的朝霞，雾中的山顶，天天给人美感和喜悦，却又无法抵达。人格基础就不一样了，那是每一个人进入文明世界的身份论定，也是一个正常社会全部合格成员之间的品格上的契约，是人生教育的基准，也是日常生活的起点，这两者不能混同，更不能替代。

    中国古代到今天，历来大家都热衷于谈人格理想，忽视建立人格基础。听起来是一派高尚伟大，而定晴一看，行为举止却卑琐不堪。为了掩盖这种卑琐，总是让高尚的谈论更加大声，结果当然无济于事，而且越来越可笑。

    我想举一些身边常见的实例。

    几年前的一天，我应邀参加一个有关重建当代公民道德的座谈会，很有趣，有几所大学的人文学科的教授参加。其中有两位中年教授的发言让人一听觉得高不可攀，他们提出，当代中国青年的道德风貌应该是汉代儒生、魏晋高僧加英国绅士，把这三种人品风貌结合起来。对此，有三位白发苍苍的老年教授强烈反对，他们主张，当代中国青年的道德风貌，还是应该以现代革命战争年代的英雄烈士作为基准。他们的发言使我再一次看到了自己告别已久的高校文科教授的水准，至少是部分水准了。但是更重要的是，我还注意到了他们的一些举止细节。他们中有两个人迟到了，进来的时候快步走到主持会议的领导人面前热烈地握手，但是他们完全不在意当时正好有人在发言，被他打断了。这几位教授都是抽烟的，在会议中间还隔着桌子把香烟丢来丢去，而小小的会议室里还有不少女士在里边。我还甚至于发现，在散会的时候坐电梯下楼，他们在进电梯的时候也没有掐灭香烟。

    这次会议以后我想了很久，汉儒、高僧、绅士、英雄、烈士，全被裹卷在他们随口吐出的烟雾里边了，再也看不清面目。

    秋雨录

    这不是他们的言行不一，而是中国文化的习惯性分裂。抬头谈天，似神似仙；下脚入地，似寇似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