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键词：品质 前途 倡导 和谐 掩饰

    上次说到，中国文化在社会公德的问题上造成的缺憾，是因为历来习惯于以罕见的道德典范来替代日常的道德行为。

    这让我想起了五年前在美国召开的以社会发展为话题的一个研讨会。一位拉丁美洲的学者长期研究自己国家落后的原因，后来又带着同样的问题考察了世界上很多国家，然后总结出一系列对比性的现象，来告诉大家怎么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怎么快速地判断它的荣衰的前途。我曾经在北京钓鱼台国宾馆的一次演讲当中专门来介绍他的判断方法，哪几条，其中有一条和我们现在的话题很吻合，我需要讲一讲。他说：初到两个国家，要判断它的前途，可以先看它在倡导什么品质。如果A国倡导的是神圣话语、古代圣贤、战场的烈士，B国倡导的是准时上班、依法纳税、热心公益，哪个国家更有前途？他的答案很肯定，一定是B国。他说，A国永远在设想着几百年都遇不到的特殊人物和特殊事件，证明它对现实完全失去了信心，而且不知道从何处来打理；而B国呢，则从几百年不遇回到了每天必遇、每人必遇，那么这个社会一定是有序的，和谐的，在良性运作的。因此，这位学者说，越是落后越讲大话，越是没有希望越要把古今中外的名人拿来掩饰，等到真正发展了，就没有这一切了，只剩下了日常行为的细细叮咛。

    这位学者可能是强烈地感受过落后之苦和大话之塞，因此立论时有点片面，但他的基本观念我是同意的，这说得很好了。他的考察没有涉及到中国，但是他所说的情景中国也有。大家一定记忆犹新了，就是在越是遭难的时候大话越多，道德话语更多，多到了什么程度，多到了“狠斗私字一闪念”。大家想想看，天下有哪个人没有“私字一闪念”呢？连这个也斗，可见这个时候道德的纯净的程度已经远远超过蒸馏水了，但事实如何呢？那个时候人人揭发，互相摧残，社会公德一片狼藉。而且，正是在这样的灾难时刻，英雄人物似乎也特别多，过一段时间就会冒出来一个，全国宣传，全民学习，学完了立即用英雄气概去斗争同事、同行。所以，现在有一些人凭着一些表面，凭着一些当时的宣传话语，认为那个时期中国人有一种理想主义的纯粹道德，在我看来完全是颠倒黑白。

    秋雨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