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淡的,还是昌南雨针茶香 汪春荣 清明时节,外婆家的舅舅又寄来新茶昌南雨针,几十年了,已成习惯。母亲的老家是浮梁江村,小时候总听她提起故乡的事,而听得最多的是昌南雨针茶的故事。; c% r8 “吃过二月团(一种用野菜做的饼),开始满山转”,立春过后,山的颜色一天一新,昌南雨针茶树的嫩芽总是最耐不住冬天的长眠,争先恐后地来报春,这下可喜坏了茶农们。 采昌南雨针茶要趁好天气,阳光越好,采来的茶炒出来越香。母亲说,采茶最难熬的是春困,一大早起来揣上几个饭团就往茶山上赶,总发现自己还是来得太晚,早已有好强采茶姑娘赶在前面。太阳一出来,采茶姑娘五颜六色的花衣点缀在翻涌的绿浪里,象是一朵朵开在山野间的花。天气好,景色美,心情爽。姑娘们一边采茶,一边叽叽喳喳唱呀说的,茶山便热闹开了。这边的姑娘唱:“二月采茶茶叶尖,未堪劳动玉纤纤.东风骀荡春如海,怕有余寒不卷帘。y”那边的姑娘毫不示弱,马上接唱:“三月采茶茶叶香,清明过了雨前忙。大姑小姑入山去,不怕山高村路长。”经不起同伴的挑战,再胆怯的姑娘也会在这个时候亮起歌喉。平日里被母亲们管制得很严的姑娘们这个时候可以肆意地笑,放声地唱。歌声此起彼伏,笑声震荡山谷。一上午很快地过去。太阳移到头顶时,茶山便渐渐沉静,采茶人背脊上的茶筐开始变沉,手劲乏了,嗓子也干了,眼帘开始发沉,母亲说她有一次,就没有熬住,顺势坐在茶荫下打起盹来,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发现天已黄昏,茶山上早已空无一人。 采回来的昌南雨针鲜茶叶要及时炒出来,隔了夜形色都会变差。听母亲说制做昌南雨针茶的场景也很好看。入夜,茶农们顾不上白天的劳累,家家户户都掌上最明亮的灯,堂屋里叠放着一筐筐新采的鲜茶,满屋都是清新的茶香。一家男男女女各负其责,忙而不乱。制昌南雨针茶有几道工序,先用温火炒,再放到围簸里揉,如此反复几遍,直到干燥成形。男人在灶前负责翻炒,茶叶下锅后要不停地翻撒,稍有疏忽茶叶便焦了,焦了的茶叶只能倒掉。揉茶是女人们的绝活,母亲说,家乡的女人一个个丰乳肥臀,都是揉茶练就的。揉茶用的是手,使劲的是腰,发力的是臀,动作看似简单,其实得要些功夫,没有前辈们的口授身传,很难掌握其要领。揉茶的女人站在围簸前,系一条蓝布的围裙,甩着长辫,因受着茶叶的热气薰烤,两腮绯红,象是涂了胭脂。她们转着圆臀,扭着细腰,旋舞双臂,那动作极像是舞蹈。平日里再摆威严的大家族的长老们也在上厢房里待不住了,都找理由来看做茶。苛刻的婆母们这时便来训斥年轻媳妇们的放肆,故意挑出种种毛病,诸如茶叶团得不够规则等。我小时候作客外婆家时跟在母亲身后也亲历过这个场景,不到围簸高的的我跃跃欲试,终因姿势的不规范被母亲撵出场外。; s) S3 S* ; ! 母亲很怀念故乡的生活,和那些与茶一起共渡的日子。在我童年时,外公从老家带来了一捆茶苗,父亲把屋后的荒地开出一片来,作了茶园。从此,一到春天,母亲的劳作又有了新的内容。 父亲是个品茶高手,也爱茶如命。劳动之余,总爱坐在院子里的树荫下,手端茶杯,膝上摊一张报纸,边呷茶边看报,那神情像个首长,满足极了。 我家的茶园虽不上规模,但出产的茶却远近闻名,村上的人常来喝茶,还不断有人从附近的村庄赶来品茶,母亲不嫌烧水烦,还觉得很有面子。这些喝茶人喝完了杯底下最后一滴茶水后,临走时还要订上来年的茶叶树苗。 这些年,尽管喝过了无数的名茶,但总也挥不去留在记忆里父亲做的昌南雨针茶香。更无法忘记他坐在门前品茶的情景:远处山峦抹黛,门前溪流潺潺,园里菜花正黄,檐下燕语呢喃…… 清明又至,再回家乡,故园依旧,只是父亲悄悄地躺在茶园的后坡上,被一方小小的土塚隔在了另一个世界。茶园依然长势茂盛,只是有些荒芜,茶树已窜成齐人高,父亲去世后不再有人采摘它们,茶叶们顾自抽芽、发叶,再老去,一年一茬,记载着主人离去的岁月…… / 我坐在门前的桂花树下,帮我们看管老屋的邻居大婶端来了一杯热腾腾的昌南雨针茶,隔着老远我就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幽香,我连忙双手接过,双手捧着,凑近鼻子深深地吸着,仿佛醉去。抬起头,循目望,茶园的上空不知何时飞来一只白色蝴蝶,它忽高忽低地盘旋着,飘舞着,这翩跹的精灵可是父亲寄来的对故园的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