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帮宁的博客
宁静致远

外柔内刚王荣钧(一)

发表于 2009-08-17 14:18:21

 
 

这位心直口快的上海大众第二任总经理首次开口向《汽车商业评论》讲述他鲜为人知的汽车情结以及在抓桑塔纳国产化时的艰难岁月

口述  王荣钧   整理  ABR记者 葛帮宁

 

编者按

时针指向傍晚7点。从中午1点开始,近6个小时过去了。坐在我面前的王荣钧,平和,理性,淡定。他始终面带笑容,始终保持一种坐姿,始终以一种不紧不慢的语调向我讲述他的过往岁月。那些或平淡或辉煌或峥嵘的记忆,都已经逝如烟云,曾经再大的风雨,在他眼里亦不再留丝毫印迹。

这是200947日,上海乍暖还寒,在位于威海路489号的上汽大厦9层上汽咨询委员会办公室,这位精神矍铄的老人家首次开口向《汽车商业评论》讲述他鲜为人知的经历,以及担任上海大众第二任总经理后在抓桑塔纳国产化中的艰难岁月。

2年前,同一个地方,同一间办公室,在上海大众合资谈判中立下卓越功劳的蒋涛、仇克、翁建新三人向我讲述了他们如何斗智斗勇,历经6年共30多次的谈判,最终让上海大众合资项目落地的历史(详见《汽车商业评论》20077月刊口述历史《桑塔纳谈判内幕》)。

合资项目启动后,如何做却又是个大难题。王荣钧之前,上海大众的权杖交到了张昌谋手中,这位美国MBA只干了一年多便请辞,其中缘由百味掺杂。危难之际,王荣钧受命。

《人民日报》记者林钢曾经在“桑塔纳轿车国产化纪事”中这样写道:大约没有一个引进项目的国产化,像桑塔纳轿车那样,曾经受到过全国上下的瞩目。众说纷纭,舆论也一度有明显的倾斜:责之者众,褒之者少。批评集中在一点:国产化进程缓慢。

这正是王荣钧上任后面对的现实。在中国首家轿车合资企业这个复杂环境中,他光明坦荡,处变不惊,以冷静的态度较好地解决了跟德国人的磨合问题、桑塔纳的国产化瓶颈问题,并用不得已的方法使上海大众上规模,带着它度过了一段打基础的关键期。

总结起来,王荣钧说,上海大众的成功,除了国产化、上规模、良好的合作等原因外,还有两条也很重要。一是选对了合作伙伴——德国大众,他们有长远的眼光,愿意把最新技术拿过来;二是选了一个适合中国当时国情的车型——桑塔纳,既不太贵,又不太小,适用于当时的主要用途——公务车和出租车,也可用作私家车。

访谈中,王荣钧不愿意过多评价贯穿其中的是是非非。他从心里感谢上面的支持,因为“没有上面支持,国产化上不去,后面这些问题更没法解决”。同时,他也感谢蒋涛、仇克、翁建新他们在谈判中所做的贡献。他说:“开头的那些东西都是他们谈的,都是他们设计好了,我来干后来的实施这一段。”他还说:“如果一汽、二汽先上了轿车合资项目,上海汽车工业的命运就很悬了,历史有可能会被改写。”

这天傍晚,当我和他走出上汽这幢雄壮的大厦时,整幢办公楼静悄悄的。他拎着公文包,神情就像一个外出考察归来的学者。他坚持送我到最近的地铁站,看着我汇入人流,才转身离开。

 

 
不戴“白帽子”的人

他是吉林工业大学夜校部第一届毕业生。在一汽10年;长春市委5年;二汽14年;湖北省机械设备成套局3年——所有这些组成了他汽车人生的前半部分

 

我老家在江苏省江阴市,全国经济百强县之首。我小学、初中就读于江阴青阳镇,1947年考高中时以第一名成绩考上了江阴南菁中学,同时又考上了南京师大附中(解放前叫国立中央大学附中),是全国名校,学杂费全免,我就选择了后者。

1948年到19494月南京解放,我在读高中时,参加了反对蒋介石专制统治的爱国学生运动。学校有地下党组织,我被吸收为地下团员(那时叫新民主义青年团)。不久,全国解放。

解放初期,团市委还没成立,青年团南京市工作委员会抽调一批学生干部到华东团校学习,我在其中。脱产学习半年后,回到南京,做青年团的工作。

1954年国家第一个五年计划要搞工业建设,最初定了141项重点建设项目,后来增加到156项。这是毛主席、周总理跟苏联谈判时确定的,其中包括1个汽车项目,由苏联包建,定名为长春第一汽车制造厂,代号652厂,也就是现在的一汽。

为支援这些项目的建设,中央从全国抽调了很多技术干部和行政干部,给江苏省定的名额是150。ォ160人——主要挑选比较年轻有一定文化的干部。江苏省挑选了这些人,由中央统一分配,包括我在内的124人被分到了长春一汽。

我们坐上专列,经过沈阳到长春,到达那天是195481日。一汽从19536月动工,我们到达时各项建设工作已经开始,大家被作为骨干分到各个部门。那年我22岁,高中文化,多数人只有初中或小学文化,高中文化也算不错了,算是个小知识分子。我们大部分人被分配去做生产管理工作,一部分人做党群工作,我被分配做党的工作。企业党的工作先是学苏联经验,对生产行政工作只是“保证监督”,后来又实行党委一元化领导,全面领导企业的各项工作。

这期间我深刻感觉到专业知识的重要性。那些从全国抽调来的老工程师,基本上都是解放前毕业的大学生,有的还是欧美留学归来的,也就是现在所谓的“海归”吧,他们懂技术。而我们不懂。有时下到车间,工人们背后叫我们“白帽子”,这个名字是指不懂技术业务的干部,颇有贬意。“白帽子”要开展工作很难。

机会来了。1955年,一汽跟长春汽车拖拉机学院(后来的吉林工业大学)联合开办夜大学,6年制本科。我就下决心去考。先去书店买回高中课本,用一个多月的业余时间复习,报考汽车设计专业,幸被录取。

我们是第一届夜大学生,两个班100人,汽车设计和机械制造各50人。每周4个晚上上课,每晚3节课。那时是单休日,周日休息,还得到学校实验室去做实验,生活很紧张。这6年坚持下来真是不容易,我6年没看过一场电影。尤其是大跃进期间,有累病了的,有功课跟不上的,毕业时坚持下来的不到一半。

学校为我们颁发了正式大学本科毕业证书,这个文凭在1990年代教育部整顿学历时得到认可。

 

“秀才要培养”

 1958年,毛主席号召“亦工亦农”,又当工人,又当干部。为培养干部,我在一汽被下放到底盘车间(后来改称底盘分厂)动力科,后又调到自动车工部(车间)去搞生产,学技术,管党的工作,和工人们在一起,向工人们学习,还顶班劳动,操作机床,有一年半时间。这一时期我的收获很大,接触工人,了解工人,熟悉工人,同时,对生产过程有了感性知识。

19599月,我被调回总厂党委办公室,工作内容是起草党委工作计划、总结和领导报告。这个部门比较重要,只有了解企业方方面面的情况后,才能写得出报告。因此,我这个科级干部要经常站在厂领导的角色上来换位思考问题,这对我是很大的锻炼。

1956年到1958年,一汽把初建时的班产50辆提高到100辆,也就是把年产3万辆的能力提高到6万辆。大跃进中又提出了更高的目标:要在一两年内实现班产250辆,即年产15万辆,增长5倍。虽想了很多办法,但这个目标还是没能实现。

1964年,“四清”开始,机械工业部的部长带了副部长、局长到一汽蹲点。长春市委要选拔有文化、有基层工作经验的青年干部到市委工业部工作。一汽党委的组织关系在长春市委,也就是属长春市委管,市委要把我调去。

一汽不肯放。我也不想去,只想继续在企业里干。

长春市委工业部部长翟象坤亲自找到一机部部长,他说:“长春市一贯支持一汽建设,我们这么友好,现在要一个干部,你们还不给啊?”

这时饶斌厂长已调任国家经委副主任,郭力接任厂长,正在搞企业整顿。1961年我夜大学毕业时,郭力就想让我到总师室工作,但党委几位领导都不同意,他们认为做党的工作也需要懂技术的人,所以我就留在了总厂党委。这次市委要调我,郭力只得答应了。

长春市委对我很是关爱。市委工业部主管长春市整个工业,我也经常到一汽调查研究。

我在市委工作了5年。刚去时,工作还比较正常,我也总想着怎样把长春市的机床厂、自行车厂,手表厂以及机车车辆厂、客车厂搞好,经常下去调研。但一年多后,“四清”开始,大部分干部到“四清”工作队,我被派到石油化工机械厂蹲点。

接着就是文化大革命。先是下面罢官批斗,没多久市委机关内部也造反,分成对立的两派,搞得乱糟糟的。当年我34岁,经历简单,在大机关,算不上什么当权派,所以没有挨斗,但也靠边站。然后受审查,没事,就“解放”。

“解放”后,我到长春市革命委员会工作。1969年二汽开始建设,我有了新机会。

 

“不答复,我就自己来”

二汽由饶斌亲自挂帅,筹备组早在1965年就成立了。我有个什么机会呢?我爱人是在一汽党委组织部工作的,建设二汽时,部里要求从一汽现有干部中抽1/3支援二汽,一汽把所有干部搭配好分成三份,让二汽任选一份。

我爱人报了名。我也坚决要去建二汽。我在企业的时间长,对企业有感情,在机关虽然很舒服,但总觉得工作不实,没意思。

我要去二汽,长春市委机关的造反派组织作不了主,他们说:你这个人调来很不容易,又是处级干部,要是我们放掉了,将来老领导回来掌权我们没法交代。

造反派就去请示一位正要“解放”的原市委常委、工业部长翟象坤,尽管他当时还没正式官复原职,但已经有点话语权了。

翟部长问我:“你要走?”

“是,”我说,“去二汽。”

“留在这里吧,在这里工作不错嘛。”

“我知道大家待我好,但机关工作没太大意思,我想搞点实际的。”我实话实说。

翟部长没再劝我。算默认了。

但这还不行,还要通过市革委会里的军代表,他们不同意:“哪能随便走?”

我解释说,我走是有道理的。因为二汽是“三线”建设大项目,毛主席讲,“三线”建设建不好,他睡不好觉;毛主席还讲,你们没有汽车,就把我的汽车拿去。毛主席对“三线”建设这么重视,现在我要从城市到艰苦的山区去,有什么不可以?

军代表没话说,只得让我去。

但这时我爱人还没“解放”,还在学习班受审查。因为这个原因,二汽军代表不同意马上办理调我去二汽的手续。我多次到长春市革委会催促,市革委会干部组也讲不清楚。

后来我忍不住了,给二汽政治部负责人军代表左政委发了电报:“我已经等了好几个月,我想尽快去参加二汽建设,如不回复,我认为就是默认了,马上进山。”

发完电报后十多天没有得到回复,就买火车票经北京、武汉去了十堰二汽。那时买火车票和住旅馆都要单位介绍信,我没有。只好和一汽调去二汽的其他职工一起走,冒充他们的家属到了二汽。

左政委看到我时,愣了一下:“谁让你来的?”

“我不是发电报了吗?没有答复,就是默认,我就来了。”我回答说。

他也拿我没辙:“好,你在招待所等着吧。”

正好那时二汽要办五七干校(名称叫“五七学校”)。让我全家包括小孩都去。一批还没有政治审查结论的干部和技术专家也都去了。五七干校校长是栗青峻,我在一汽时就认识。他见到我就说:“你来当学校的办事组组长吧。”我说主要还是劳动锻炼吧。

我在五七干校劳动了3年,熟悉了农业生产的过程,割麦子、插秧、打场等都学会了。这3年对我以后在企业工作也有好处。干校里各个方面的人都有,干部、技术人员,也有工人。过去我在党的机关工作,相对来说有点“高高在上”,即使下基层也是找领导多,对于非党的技术干部和工人群众,接触得很少。

在干校我交了很多朋友,有些还结下了深厚友谊。俞云焕,在干校当炊事员,他1940年代大学毕业,干校回去当了二汽技术副厂长兼副总工程师;支德瑜,在干校种菜,回厂后任工艺处处长、副总工程师。

这个支德瑜还很有点故事。他是英国留学生,大跃进时,报上登了“广西大炼钢铁放卫星”的报道,厂长饶斌就派时任冶金处处长的他到广西考察。他回来后向饶斌如实汇报说,那些炼出来的只是氧化铁。

当菜班班长时,他住在窝棚里,夏天蚊子多。干校请来的一位会种菜的老农,跟他同住。老农没蚊帐,他有,但坚持不挂,要向贫下中农学习,同甘共苦,这位老农回河南老家后,支德瑜还去看过他。支德瑜目前仍住在十堰,85岁了,还在发挥自己的专长,给企业和政府不断提出建议。

1972年军代表撤离,中央下文件,任命饶斌当二汽一把手。干校的这些干部都被“找”回去,大部分担任了技术、管理部门的领导。我任二汽总厂党委办公室副主任,主任是保留的军代表,没有到任,后来由我任正职。

 

干打垒、政治车和知识分子

1969年算起,我在二汽干了14年;如果以从五七干校回来作为起点,就是11年。回厂不久,又来了个“批林批孔”和“批邓”,弄得大家非常紧张。我们要了解上面的精神,每天广播是什么内容,有什么最新指示,领导讲话要和上面对口径,不能有一点差错,所以那时晚上睡觉电话机总是放在床头,随时要和领导联系。

建设二汽,首先要克服“四人帮”极左思想的流毒。极左思想,就是不讲科学,不讲客观规律。二汽有名的“干打垒”经验,用两块木板做成槽,中间用土加石灰夯实,这种做法被用在厂房外墙、隔墙,甚至工位器具、钳工台上。结果厂房受震动就开裂。

机床也有问题。当时国内技术做不出来,又不能进口。没经过调试合格的国产设备在极左思想的指导下进了山,进来后却不能使用。

极左思想的另一个杰作是在不具备起码的生产条件下,下令要造“政治车”。记得是在1971年,大部分厂房还没建成,许多生产设备还没有到厂,提出要用“政治车”向国庆献礼,当时提出的口号是:“没有机床,用牙齿啃也要啃出汽车零件来”。为了这个目标,大家就在普通机床上用万能加工方法做零件。

那年“十一”之前,总算拼凑出20辆“政治车”。在开往武汉参加国庆游行的途中,好多车都抛锚了。你知道当时人们怎么形容这些车吗?“看起来龇牙咧嘴,走起来摇头摆尾,停下来漏油漏水”。

1973年,饶斌同志主事后,一切重新再来。

我们开始纠正林彪极左路线的破坏,粉碎“四人帮”后又进一步全面清理“四人帮”的干扰破坏,恢复科学态度,当时我们开展了厂房、设备、产品的三项“攻关”活动。

落实知识分子政策是1976年后的事,也费了很大的劲。知识分子入不了党。为什么?当时二汽的一万多名职工中,有党员1000多名,党员大部分是部队转业军人,多数来自河南、湖北农村。他们人在十堰,家人在农村,确有实际困难。但他们是“自来红”,左的思想影响比较大,对老工人和知识分子排斥,文化水平也偏低,不少人掌握现代生产技术有困难。

我们要发展老工人和知识分子入党,他们就不同意。但他们一些人又管不好自己,弄虚作假报销医药费,盖公章出假证明等等,管不胜管。

为了解决二汽建设中的许多问题,李先念副总理几次找饶斌去北京汇报,国务院有关部委的领导也参加。饶斌带李岚清、刘颂亮和我到中南海汇报,主要是解决如何拨乱反正,按照科学规律把二汽建好,包括厂房、设备、产品和队伍的问题。

在中央和有关部委的帮助下,把5000多名专业军人调转到他们家乡附近,安排到河南、湖北的石油、铁道等部门工作。既解决了这部分同志的实际困难,也调整了二汽队伍的结构。后来二汽大量进人,进来了一批企业管理干部和技术人员、有一定生产经验的技术工人以及大中专学生,改变了人员结构,为后来二汽建设的蓬勃发展,作好了准备。

 

不当“飞鸽牌”

二汽开始批量生产汽车了,生产上遇到几个瓶子口,锻造厂是其中关键的一个。锻造厂成为瓶子口的原因是多方面的,客观上讲是设备毛病多,因历史原因没过关就进来了,故障多,修理的时间比开动的时间多,产出的零件合格率低。班子的团结也存在问题,在困难面前,相互埋怨多,工人意见很大。原来的书记是位老同志,哈尔滨工大调来的,有文化,有干劲,但是被企业的各种问题弄得焦头烂额,累病了,为了照顾他,调到武汉市到科学院的一个研究所当领导。

二汽党委领导找了好几位处级干部安排去锻造厂当党委书记。有一位老同志,在锻造厂筹建时担任过该厂一把手,当时在总厂当处长。二汽领导动员他回去干,他回家开家庭会议,一家人都不同意他去:“在那里累死,也没人说好”。他也觉得锻造厂问题复杂,很难搞,也不想去。

二汽领导还找了其他几位同志,但都有各种原因不愿去。

二汽领导班子开会,有一位领导说:“我推荐一个人去。”这个人是谁?“王荣钧。”他说,“王荣钧年纪较轻,身体好,有能力,还在基层干过。”提不出别的人选,就这样定了。

1977年我到锻造厂任党委书记。二汽领导建议我带一个工作组去,但我一个人都没带。因为我知道,带人去会让原来的干部产生抵触情绪,人家就会议论,认为我是去“整顿”他们的,工人担心我是“飞鸽牌”。

上任后第一次开大会,我说:“我作为你们中的一员,来跟你们一起干,把锻造厂搞好。”我真正扎了下去,吃住都在厂里。

锻造厂当时有个大项目,李先念同志批准从德国引进12000吨自动锻压机生产线,我去时,生产线已经安装完毕,但调试时遇到困难,无法投入正常生产。于是,李先念副总理特批德国制造厂的3名专家(生产厂长、工程师和技工)来当时对外保密的三线建设工厂帮助我们调试生产线。这是进入二汽的第一批外国人。

德国专家对二汽有种神秘感。他们后来讲,一条卖3000万美金的设备,现在恐怕得要上亿美金,被中国人买了后,安装在哪里?调试得如何?他们都不知道。这次李先念特批,他们才有机会来到这个神秘的山区工厂。他们说,乘飞机到北京飞经武汉时,真恨不得从武汉上空跳下来,快点看看自己制造的生产线究竟怎样了?会不会惨不忍睹?

3位外国专家被二汽人当做贵宾一样接待。他们到生产车间时,两旁工人夹道欢迎。他们说:“我们生下来还没受过这样高规格的待遇,简直像总统了。”

德国人很敬业,立即着手研究,夜以继日地干。他们还带来很多维修工具,有的我们从没见过,如电工用的仪表,是数字式的,我们感到很新奇。回去时都留下送给了我们。

在调试过程中,我们的技术人员和技术工人全程跟随,秦裕琏、冯友仁两位工程师学得最好,德国人回去后,我们就靠他们解决一个个技术难题,使这条“国宝”自动生产线能正常运转,解决了二汽生产中的一大薄弱环节。在调试工程中我也全程跟踪,详细纪录,及时分析,学到了不少新的知识。

为了使自动线能正常稳定生产,德国的制造商奥莫柯公司向二汽发出邀请:“你们来人到德国实习吧,费用我们出。”他们推荐我们去德国蒂森公司。蒂森是一个大联合企业,炼钢,造火车,特大型锻件,什么都做。我们购买的是奥莫柯生产的第一条12000吨自动锻压机生产线,第二条就卖给了蒂森公司。他们的这条线已在正常运行。

在二汽总工程师孟少农和副厂长俞云焕的推荐下,去德国实习三人小组由我带队,包括机械师秦裕琏和工艺师蔡喜明,往返28天。我们3人都是业余自学的外语,没有带专门翻译。我从1977年开始学英语,在锻造厂,我还组织技术人员每周六下午学半天的科技英语,坚持了2年。每天晚上我坚持听美国之音的英语900句,连续听了三遍。我们当中,秦裕琏英语最好,德语也行。验收设备时,他去过德国一年。

我去德国这件事,一些同志有议论,“怎么党委书记也出国?”

甚至还有人写信告到北京,说我“整天学外语,工作不好好干”。结果告到饶斌那里去了。后来听说,领导上对此不以为然,说“学外语,我们希望大家都学,有什么好嫉妒的?人家把一个老大难的瓶颈厂变成了大庆式企业,白天黑夜都在那里干,这种精神有多少人能做到?”

我在锻造厂当了6年多党委书记,在这期间,对企业各项管理工作都深入参与,学到了许多东西,也挺过了最困难时期。

 

不当十堰市委书记

很快就到了1983年,机械工业部领导又要调我到部属湖北省机械设备成套局工作。最初我不想去。好心人劝我:“你这样就不对了,组织上是重用你。”

在成套局干了3年多。实际上刚干了1年,我就不想干了,骨子里还是想去企业。

有一次,我去二汽参加一个会,遇到了老部长周子健。

“你去哪儿了?”他问。

“湖北成套局。”我回答说。

“你去成套局干什么?”他说:“你还年轻,身体好,熟悉基层,还是应该去干汽车。”

“不行啊,部里不放啊!”

周部长就当着我的面,找来部里分工主管成套工作的副部长赵明生:“老赵,你还是让王荣钧回去搞汽车吧,跟你说定了啊!”

老部长这一说,赵副部长不好再坚持。当时机械部由何光远同志主持工作,他也支持我回汽车行业。

但我又怎么到上海了呢?这里又有一些故事。就在我准备离开成套局时,湖北省委讨论要我去十堰市工作。二汽所在十堰市的市委书记跟二汽的矛盾很难解决,省委想找个能跟二汽能搞好关系的人去当市委书记,提出的人选就是我。在没正式谈话之前,十堰市市长厉有为(后为深圳市市委书记,原是二汽人)和十堰市老市委书记都到成套局来动员我:“你回来当市委书记,我们大家支持你。”

因为我的汽车情结,我还是没有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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