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年了。

看着新版征婚启事的时新封面,倒像是在追忆流水时光,廿年,弹指之间。廿年前,我突发寄想,在报纸启事栏刊登广告,开始一场报导式的无形剧场。
无形剧场(Invisible Theatre)是我在巴黎学戏剧的年代相当着迷的一种戏剧呈现,由巴西剧场家波乐(Augusto Boal)所楬橥的一种剧场形式,波乐一九七零年代在阿根廷实验演出,给一些没有机会到剧院看戏的人一场震撼教育。
表现戏剧的人不一定就站在舞台,参予戏剧的人也不一定坐在台下,戏剧文本也不一定非得要先有剧本台词不可。甚至没有导演和灯光。
可以说,当年我正是与一百多位征婚者演出一场无形剧,而演员共通的一点便是寂寞单身,征婚启事是台湾第一场无形剧场。
而征婚后廿年,我最有兴趣知道的是:那些当年征婚的人都在做什么?都到那里去了?
而我又在做什么?到了那里去了?
我去了德国,结婚,定居于南德慕尼黑,过起家居生活,结束流浪生涯,在这之前,我似乎总是像中国武侠小说里的拜师求艺之人,习于走动,游牧,迁移。这廿年我勤于写作,我成为作者,坐着。
我告别剧场,重拾写新闻报导,我写了几本小说,去了数十个国家,访问了元首或者菁英,去了战争现场,做了不少专题,见了无数的人,看过无数的事。
唯一没做的是生育孩子。
我生了场病,或许是心病。陷入那折磨人的苦痛,我曾经痛不欲生,成天和m到各地寻求名医,他们没医好我,他们中有人告诉我:你没有病,你应该去跳舞。还有人告诉m:她是花朵的话,你便是花架,你这么溺爱此人,你使她生病。
我们在东德小镇上找一家怪医生诊所,我们开车去丹麦边境拜访一名骨科医生,我们坐在柏林一位名医办公桌前听他慢条斯理说话。
我们从一栋房子搬到另外一栋。从城市搬到湖边,又从湖边搬回城市。我以为是房子的问题,殊不知那是心里的问题。我总是对自己不满意,我无法满意,就算到了天堂也不会满意,我不但对自己,也对他人,对生活,总希冀着一种改善之感,我无法忍受不完整。
我从意识流走回叙事。我从散文走向小说。我从喃喃自语走到具体篇章。
有一天,我不再病了。
先是慢跑,再是北方走路(Nordic Walking),然后是瑜珈和皮拉提斯(Pilates),最后是气功和静坐。
我遇见许多老师,有的教我一招半式,有的教我人生大道理,大部份的来了又走了。他们其实让我明白,我只能是自己的老师。我拥有的本性应该与佛佗一样,所以,如佛所昭示,如果我还在街上遇见佛佗,我应当场杀死他。
这廿年,我离开人群又回到人群,离开剧场又回到剧场。
离开虚无,回到圆融。
我本来不喜欢温柔,又逐渐学会温柔。
这廿年使我明白:生活果真便是戏剧,小说便是虚构的人生,人生何尝不是?你想象你的人生如何?你的人生便如何。欢乐也好,痛苦也罢,一切因幻念而生,也因幻灭而灭。
我已不是过去那个陈玉慧了。
这廿年来,征婚这件事也发生了很多变化。征婚,这个人类古老行为,已从报纸征婚栏,转向网络。而在e时代,社会观念价值更动,隐私权肖像权的概念也与时俱新,一些令人瞠目结舌的新闻事件不断发生,相对之下,征婚启事便显得单纯无奇。
必须说的是,我的无形剧场之书,本来应有五本,当年,我有五个与社会仪式或行为习习相关的创作概念。征婚只是第一个,但在征婚之后,我敏感和隐居的个性使我很快的从这个创作题材撤退了下来。
所以,征婚一书成为我的创作生涯中最独特的一本书。也成为我的遗忘书。
我喜欢这本书,亦不喜这书。
还记得吗?征婚启事被屏风表演班改编成舞台剧多么卖座?还记得吗?被陈国富改编成电影又使电影在影展得了多少奖?事隔廿年,此书不断再版,早已是畅销书。
如今,华人社会以征婚为题的戏剧或电影有好几个,征婚启事一本小书的影响力之大,令我惊讶。必须说,人人都可以征婚,人人也可以借征婚为题,但是,征婚启事做为原创故事,这是第一本。
廿年之后,在征婚一事逐渐在现代社会上消失的此时,读者究竟从这本书里看到了什么?
我自己又看到什么?说来有趣,我看到婚姻制度的矛盾,我还看到当年台湾社会里的伪善,以及许多边缘性人物求生存的悲哀。
而人生正因有了悲哀,所以当幸福来临时,就更值得珍惜。
我在这里祝福所有当年的征婚者。
我祝你们幸福。
我祝所有仍然想征婚的人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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