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远峰
万里纵深，进退有据，中华民族，生生不息，七千余年，就靠了“地”。时至今日，如果问一乡民言，“把你家地，换块鱼塘？”他多半会告诉你，“算了，种地踏实！”
如果，你对一个农民说，“把你家地，换一块‘海’吧？”他多半会恶狠狠地回奉，“你滚吧，我傻啊？！”
中国人，种地不“种海”，所以重“地”不重“海”，只知田里长“金豆银豆”，不知道海里堆“金山银山”……
他们不会关心《联合国海洋法公约》生效后，一系列染指中国领海的行为；不会关心东海僵持、南海严峻！不会关心 2009年，仿佛是中国的“领海纷争年”……
可是，你很不同。
说你是海的儿子，因为江苏泰县生养了你，就在长江出海口；说你是海的儿子，因为出生到牺牲，你心中最爱海；说你是海的儿子，因为从你从小与海结缘，海就成了你的全部、你的生命、你的宿命……
你，1969年出生，1989年7月，毕业于“集美航海”轮机管理专业。同年，到香港华润集团华通船务公司，历任远洋外轮轮助、三管轮、二管轮、大管轮，2003年至2005年，分别在法国DELMAS/新加坡ASP公司，任轮机长。
你，2006年，通过广东海事局公开招录甲类船长、轮机长，进入广东海事局。同年9月，到广州海事局工作。二年多，多个职位，都很出色，后在广东海事局广州船舶安全检查站，海事一级监督官……
元
古汉语中，元是“头、首、始、大”之意，“头、首”即头部，甲骨文中，它象人形，上面一横，指人头。恰巧，本文起因于你头部，也止于你的头部。
你的故事，即将开始；你的故事，还“很大”！
“大”，不可随便用，个人的故事，个人的命运、生死，不与国家、民族相联系，何大之有？
是的，你惊鸿一瞥又夏花般绚烂的生命，确实很“大”！
泰州，南濒长江，北接盐城，东临南通，西界扬州。史上泰州、泰县、泰兴，合称“三泰”。
泰县，今称姜堰。民国《姜堰乡土志》载：“姜堰市者，姜堰镇之改称也，古名三水，以江、淮、湖皆积于此故名之……”
宋仁宗至徽宗年间，泰州富商姜仁惠，置田产在州治东天目山附近。东有海水，南有江水，北有淮水，常为患。姜仁惠、姜锷父子，两次出钱出力，两次率领民众，筑堰抗洪。
遥想当年，乡绅出钱，百姓劳作，自建工棚，不分贵贱，不畏寒暑，一锹一锹挖土，一担一担挑泥，终于筑起“姜堰”。
今天看来，它不是一块民族精神的丰碑？
泰州东南卅里，有镇名张甸。元末农民起义军张士诚部，曾于此安营扎寨，故得名。
你，杨庆文，你出生地，历史悠久、文化深厚、民风淳朴。
庆文，英年早逝，你很不幸！
庆文，生于斯地，你很庆幸！
你父母，把你生在了那儿，你很庆幸！纵然，一个孩子像无法选择父母一样，无法让父母把自己生在哪儿。可是，一个孩子生在了那块土地上，就与那块土地永远分不开了。
你父亲，那个老战士、老海员杨恒足说，他自己很爱家乡，血液中有家乡气息。
作为他的儿子，你，杨庆文，你呢？
你妻子陈朝华说，长期远洋经历，让庆文对家乡、乡土的认识与常人不同。她说，当年你给她讲过一个故事……
那是在你们恋爱季节，你对当时是你女友的她说，在外跑海，长期漂泊，也想家的。你说，每次返航，一过“马六甲”，就像离家太久的儿，快要看见自己的“小村”，快要看见“家门”了，心中感慨波涛样涌动……
你还说，船一到南中国海，心就踏实了。轮船，刹那间变小了，“老轨”也恍然成了“艄公”，像在摇一叶扁舟，吱呀呀吱呀呀，穿行在咱家荷塘……
你认真讲着，她认真地听着，可你“蒙太奇式”的语言跳跃、意念转接，把她“打懵”了！
她说，如今全明白了。
你母亲，是乡下人，师范毕业，小学教师。你父亲常年漂泊，于是，你母亲把最多的情感，给了你和弟弟。
老师，燃己，照人，清苦。若说有何“便利”？就在教育子女：更专业，有时间，很直接。
可你母亲说，当年她每天放学，还得去自留地服侍庄稼。所以督促你们完成作业，是旧时念过私塾的姥姥。
你父亲说，姥姥是好“督学”，他妈很放心。你父亲说，姥姥到村边，采回藤条，专用。于是，在幼年，姥姥貌似闭目养神，端坐在门口的夕阳下，她一会儿事正一下帽子上的玉饰，一会儿梳拢一下越发稀疏、越发白了的头发，“监视”你们……
你与弟弟，共用一方小桌，只要敢自以为高明地悄悄偷懒，只要写作业时“身在小院心在外”，藤条多半会“啪”地劈在桌上，若再过分，飞到屁股上，也会有的。只是，并不多罢了。
写完作业，经过检查，把书收好，装回书包。这时，姥姥命令你们，到田里帮妈妈干活。所以，你妈深有感触地说，她姥姥相当于校长，我相当于班主任，他爸爸是“临时”教员。
显然，母亲教给你们做人的道理，也给你讲不少报效祖国、助人为乐的故事。或许，在那时，只要母亲说，“电影换胶片时，雷锋还坚持学习……钉子精神……”
你大约也觉故事老套。可一个不争的事实是，从你幼年起，母亲已把高尚的种子，种在你心灵里。
她老人家，人品周正，有见识、识大体、明事理、负责任，是一位善良、勤劳、正直、敬业、心性高远的母亲，要知道，一个孩子，有这样一位母亲，多么庆幸啊！
毕竟，她不仅通过脐带把血液给了你；她还通过言行、教化把人格、人品给了你。她用母体孕育了你，用乳汁哺育了你，用母爱抚慰了你，用严格塑造了你，用人格撑起了你……
这样，你才有了今天的伟岸！
你父亲，一个老兵，一个老海员，一个老党员！
1959年底，一听说征兵，你“父亲”高兴坏了——纵然，十年后，才有你。可那个最终成为父亲的人，早就存在了。用他的话说，“虽然体质不好，可我这年轻人，好胜自信，经过层层过关筛检，一点毛病也没有，终于合格了。非常高兴。”
到部队后，你父亲先是学“卫生员”，后改学“调剂员”。后来到药材科，主要负责药材统计、发放、制单，还有业务报表，也负责接待客人、整理内务卫生，拉拉杂杂、零零碎碎、来来往往的琐碎事儿，都归他。
按编制全科六人，应全是干部，可偏偏你父亲，就是个“兵”，“过河卒子当车使”。
1964年，他本可以提干，组织上经多年考察，已吸收他为党员，也认为他提干，可以胜任。他说，“从我个人讲，我努力干好工作，不是为了当官发财，我是爱那一身军装……”
可是，就在一切顺利之时，在“四清运动”中，他哥哥被定为“四不清”，后来其实没啥事。此事，让他提干直接泡汤。
如果，按如今一些人的想法，一定委屈得不行：既然“以兵代干”，就说明觉悟、水平、素质没问题……？可是，他说，把我一个战士当干部用，上级多信任我啊！
他的话，让人想哭！
“抱憾”不“抱怨”，如今已是稀见德操！离队前他写下“青春烈火燃，热血化光明，素有宁国志，铸成事业心”的诗句，合不合诗格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对部队的情感，还有那代人的节操、情怀。
提干“没戏”，他向上级提出支援边疆，可经历一番周折，几番戏剧性的阴错阳差，终于在1966年，他到了广州远洋公司，成了一名国际海员。
三年后，他与你母亲，生下了你——杨庆文，一个一心想当英雄，却没成为英雄的父亲，有了儿子。
还是觉得你父亲很怪，常人看来他文化程度一般，他竟写了厚厚两本书：《杨恒足自传》和《永不忘怀》。
书，朴素到了一种境界，语言也干净，全是扎实的“干货”。更关键的，其中浸满你父亲对他父母亲、他岳父岳母，对他兄弟姐妹，对你母亲、对你、对你弟弟的情感。
朴素的情感，溜溜浸润着文字，甘泉般清冽。许多人，包括许多作家都不明白，书要纯净，才为境界。
你父亲很为他的书骄傲，不过他更为你骄傲，他说，庆文，才是我最最杰出的作品。
就你的秉性，也继承了父亲许多：重情义，性宽厚，学严谨，人朴实，敢担当，甚勇敢……
广东海事局局长梁建伟说，纵观庆文的性格，透视庆文的人格，剖析庆文的风格，会发现庆文这个人，在他身上，可以看出兵家果敢，可以看出海员品质，可以看出学者风范。
梁局长说，庆文的父亲，是一位老共产党员、老海军战士、老海员，充满生命激情，为人谦恭有礼，志向雄奇伟岸，对党、对人民、对国家，充满感情。
所以，梁局长又说，这个意义上说，庆文的成长、成才、成就、奉献、牺牲，不是孤立的、偶然的。他父亲，心怀感恩，一直试图总结家庭的“轨迹”和“性格”，并试图抽象出一种精神，传承下去。杨庆文，深受家庭熏陶，文化层次较高，何尝不知父亲用心？这个意义上说，庆文的出现是必然的。
有一张照片，是在你家门口，母亲推着单车，前面弟弟。后面是你，杨柳如烟，绿草如茵，油菜花儿，开得认真、热闹。你们娘仨，微风中幸福、惬意地笑……
姥姥“无儿”，就招了“养老”，所以姥姥、父亲、母亲倾情爱你，仿在赌一口“女儿之儿也是孙”、“好儿不尚多，一个顶一窝”的气。他们几个“IT工程师”，早“写好”你庆文的“程序”，要你成为顶天立、志存高远的男人！
杨庆文，你好样的！
你好样的，杨庆文！
“白发送黑发人”，妈妈又太爱你。你终于成了妈妈的“泪布袋”：一说你，妈的眼就酸，一说你，妈的泪就流，一说你，妈的心就痛。妈妈说，我这个庆文，从小就用功。她说，当年在你老家，初中考高中要比高中考大学难得多。
你妈妈说，庆文考高中时，在一同学家复习功课。一天晚上，不知道啥时候，歪在床上睡着了，是那位妈妈，帮他脱的鞋子。
后来，那位老妈妈，遇到她说，“你儿子，真好用功！”
你初中三年级班主任，
这件事，后来妈知道了，她说你做得对，钱花的是地方。因为妈妈太了解你，花钱仔细。妈妈记得，那次你去县上比赛，她给了你十元钱，你走路过去、又走路回来，比赛回来，你把那十元钱，给回了妈。
妈妈不解。
你解释，早上吃饭了，到了就考试，考完就回来，花不着。可是，当那天晚上，看见你比往常多了吃了三碗饭，妈心里，好心酸，好欣慰。
你，杨庆文，好样的。你，没让姥爷、姥姥、父亲、母亲失望，你给了他们好多慰藉啊！几代好人，一个个影子，把他们的性格，印在你灵魂上。
你长大后，他们又一个个从你身上寻找他们的影子，看到他们的人格、性格存在并延续，他们多幸福啊！
在你家采访，你父亲开始放1980年前后，他回家休假，教你们背唐诗、学英语的录音，随着你略带稚气的声音，从录音机里飞出：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
“Dog-狗；god-上帝；Jeep-吉普车；bus-公共汽车；Seep_轮船……”
你的声音真好听，山间泉水般清冽。
你的声音，先让母亲陶醉了，她仿佛又看见了十来岁的你，由爸爸带着温习已知、学习新知。恍惚间，她也回到从前……
回到了她忙碌在厨灶间，在出门洗菜的某个瞬间，看到“父教子学”的一幕。她陶醉在你稚嫩而令她神往、痴迷、骄傲的童声中。某个瞬间，她脸上竟挂上一丝薄薄的微笑……
“那年，我休假，教他们学习。”插入你稚嫩童声的，是你父亲苍老的声音——他的声音，传入你母亲耳鼓，在你母亲心里，引起一场核爆！
刹那一瞬间，她脸上薄薄的微笑，冰封了，凝固了，微笑在她脸上冰凉冰凉地定格——她微笑崩坍的一瞬，表情痛苦、恐怖，一派乱石穿空的意象！
良久，眼眶湿红的母亲站起，她的腰越发弯了，她默默去了卫生间，盥洗台传来哗哗水声，让人想到她在洗脸。
当然，洗去脸上泪易，洗去心里泪难……
原载：《中国作家》（09年第8期）
魏远峰
魏远峰,作家,河南武陟人,曾读于鲁迅文学院第八届青年作家班,广东省青联委员，中国作协会员。出版长篇小说《钱是个什么东西》、《东山少爷》、《大清河防》、《兵者》、《雪落长河》等,作品近三百万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