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 惨 人 生
---追祭已逝世老人梁丙学以及他一家
文/梁彬荣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想起了苏轼这首《水调歌头》,缘于网友--我的老乡“月下蝙蝠”的留言。他文中提及的那个被枪毙的人,让我再次联想到了梁丙学老人以及他那悲惨的一家。
儿时的记忆,梁丙学就是我们村唯一的医生,同时还兼兽医。少时的朦胧,很难再想起他曾经的点点滴滴。倒是分产到户,我才对梁丙学其人有了初步了解和关注。记得上小学五年级那会儿,我们村所有的娃娃都要到邻村去念书。每天都要经过村上的一片芦苇地。
那年夏天下午,我和同伴们有说有笑回家,在经过芦苇地的时候,所有的伙伴都听到一声声凄惨的哭声。怀着好奇的心理,我和几个大胆的伙伴进入又高又密的芦苇林。我们循声找去,在离路不远的芦苇林,我们都看到一个女人坐在软绵绵的绿草上放声啼哭。她披头散发,满脸是血,衣衫破烂。看到我们几个娃娃她暂停哭声,艰难地将自己的胳膊藏在身后。站在我后面的那个同学拉了我就往外跑,我说我还没有看清那个阿姨的胳膊到底怎么了。那同学说,快点跟我走,那阿姨我认识,是我丙学叔的大女子,我们快去告诉他。
在河边堤岸上,有一块七八分的菜园,地头有一座茅草屋,茅草屋的外面,是堆起来的柴禾和锅灶。我们去的时候,丙学叔正在用斧子砍柴,丙学叔的老婆,那个积善行德专门义务给村里女人接生的接生婆,我们都叫她接生姨,她正在烟熏火燎的做饭。茅屋里面的炕头上,坐着一个很小的女娃娃。看到我们到来,丙学叔还高兴的放下手中的斧子,给我们摘了旁边的黄瓜,让我们吃。我很想吃的,本来要用手去接的,那个同学打了我手,急切地说:“叔,你快去看吧,你大女子在芦苇地里哭着呢,好像叫人给打了,满脸都是血啊”!丙学叔十分慌张地说:“娃娃,在那里,你快带叔去看看”!说着,丙学叔就拉起那同学,撒腿就跑。我问我要去吗?丙学叔说不用了,你就在这儿等着。他们走了,我看着满地的黄瓜和西红柿,嘴里直流口水,很想吃,但这个时候看到接生姨愁眉苦展的样子,就是给我吃,我也不能吃。这时,一个邪恶的念头在我的脑海里形成了:晚上来偷!后来我真偷了,但没有偷成功,被丙学叔逮住了,他不但没有打我,而且还给我摘了好多黄瓜和西红柿,这是后话了,这里就不提了。
丙学叔领着他的女儿来到茅草屋,那个接生姨一下子就放声哭了。大女儿的两个胳膊被男人生生打得脱臼了,更为严重的是,她的一根中指和拇指,被木棒击打骨折。她满脸浮肿,鼻子和额头全是血迹斑斑。衣服也是片片扇扇,没有一处是完整的。丙学叔的大女儿仰头哭诉着她的遭遇,我听着,感觉到天也开始暗了下来。原来她男人在供销社上班,在外面有女人了。这事她早就知道,她男人要和她离婚,她不离。今天中午,她在家,院子的奶羊吃了院中的花,男人就借题发挥,进门来就拿了一根木棒,在她正给娃娃纳鞋底的时候,她男人给她一个不防备,挥棍就打。要不是她公公拉开儿子,她肯定被男人打死了。
后来听说,丙学叔带着自己的两个儿子,以及他门子里的那些堂兄堂弟找了自己的女婿,谁想那家伙仗着他是吃皇粮的,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说:“怎么,你女儿我就打了,你能把我怎么着?有本事你将你女儿领回家啊!”
丙学叔气得跺脚就骂:“你狗日的还算是人吗?你打了我女儿不说,你还用这样的口气给我说话,你狗日的简直不是人,是畜生”!骂完了丙学叔说:“你的那些娃娃别给老子送上门来,我女儿我养”!然而时过一月,大女儿完全康复,她还是无可救药地回到了那个家。直至今天,丙学叔的大女儿日子过的相当艰难。虽然现在时代不同了,她男人也回到了家,但两夫妻的关系还是形同陌路。这不得不说是女人的悲哀。
丙学叔一生有六个娃娃,四个女儿,两个儿子。如果说女儿们是泼出门的水覆水难收,那么他的两个儿子总该是他老人家唯一的寄托和依附吧。我们都说,养儿防老,养子送终。可是老天却在丙学叔的人生里,故意遮住了双眼,完全忽略了老人后半生的浩劫遭遇。
老人的大儿子叫梁军科,个头和丙学叔一样,矮矮的,很单薄,但人长得很帅气很白净。由于他的年龄和我相差甚远,所以我们从不交往。丙学叔给儿子娶了一个媳妇,那女人我见过,曾经还在我们村里教过幼儿班。人长得白白净净漂漂亮亮,身高和自己的男人一样,矮矮的,大人们都说那是小巧玲珑。他们婚后一年就得一子,为此丙学叔似乎看到阳光大道喜上眉梢,逢人就夸儿子和儿媳命如何如何是好。然而谁也没有料到,就在丙学叔对未来充满憧憬的时候,儿媳却突然跟人私奔了。
从此大儿子萎靡不振,破罐子破摔,渐渐的跟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竟做些偷鸡摸狗的事。丙学叔为了挽回儿子的心,想让他重新做人,又给儿子娶了一个老婆。也许是这个老婆不够漂亮,也许他感觉不劳而获的日子舒畅,总之,他没有浪子回头,反而越陷越深。终于在那年那月锒铛入狱。监狱里他坐了三年,起初大家都认为他的罪行只不过是偷鸡摸狗,压根就没有想到他还有更深的案底。至于什么样的案底,我也不清楚,我只能将我听到的和看到的说出来。有人说,当初儿子被捕入狱的时候,公安曾上门来让丙学叔掏钱保人。丙学叔那时候没有钱,也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他只知道儿子不学好,让他在监狱多坐几年牢,让他反省反省。可是第二年,公安又让他掏钱保释,丙学叔还是那样的话。到底三年,丙学叔想去保释儿子,不了保释金要比原来的多了许多。面对坐了三年牢不曾定性的案件,丙学叔只能期盼儿子的案子快点定性,他好有个盼头。谁想到第四年冬季严打中,丙学叔的儿子却被判死刑。罪名这个时候很多很多,有说是杀过人;有说强奸了几个妇女。更为严重的是强奸了县上某领导的侄女。不管怎么说,那年临刑的前一个晚上,听说丙学叔和他的堂弟去监狱看望儿子,儿子哭着说,他很后悔自己过去做的那些事,但他没有杀人,他被人诬陷被人冤枉了。第二天在咸阳枪毙的那几个人中,其余人都有罪刑,听说唯独他梁军科的名字下,没有任何罪名,只是用红毛笔在他的名字上打了一个大大的红叉。两年后,法院居然来人通知,儿子的案件是一起冤案,希望家属上法院配合处理,然而丙学叔却没有理会,他想死都死了,就一个“冤”字能还回他的儿子性命吗?这是后话,在这里只做简单说明。
大儿子被枪毙了,从此以后,丙学叔逢人抬不起头,他觉得这是家门不幸,很丢人!从那时起,他不再去人群中凑热闹。他给自己买了一头牛,每天赶着牛在山坡上,陪着日头日出而出日落而归。那时他唯一的希望,就是将孙子抚养成人。可是他又错了,由于他教育不当,心想儿子已死,就想用爷爷的一颗爱心,让孙子在爱的氛围中能茁壮成长。可惜他过份溺爱,给娃娃幼小的心灵造成了自由散漫的恶习。小小年龄打人骂人家常便饭,想要什么就必须有什么,更别说他想做什么就是什么了。
这年夏天麦收季节,正当所有人热火朝天的龙口夺食,丙学叔十二岁的孙子,却邀上几个伙伴去泾河边上游泳。在人工砌成的坝堤上,小孙子一个运动员优美姿势,一下子融入清凌凌的河水里,从此再也没能上来。涛涛泾水向东流,汩汩老泪欲断肠。这个时候,所有人都是自发性地给老人家弄完了地里的麦子。
那一年,我从西安回到家,在厚厚的黄土高塬上,我揪心揪肺地目睹了老人内心的痛苦。那一天,他看着眼前的黄牛和牛犊吃着草,那浑浊的老泪漫过他犹如沟壑的皱纹,直至进入他如雪胡须下的口腔,他咽下去了,他真咽下去了啊,那酸涩的泪水呐,是何等的沉重!他想放声的哭,但他没有哭,他只能自言自语地重复着儿子和孙子的名字。那一刻,我落泪了,我真的落了泪,我没有想到上帝在创造人类的同时,怎么会将如此的痛苦降临到一个人身上呢?
人生三不幸:少年丧父;中年丧妻;老年丧子,这些都让丙学叔一个人占全了。想想看,白发老人送黑发人的那种滋味,换成任何人,都会痛不欲生!这年冬天,丙学叔的侄子媳妇,在公里边上,突遇车祸身亡,现场惨不忍睹,当他的老伴,那个被我们称之为接生姨的,只有50多一点的老人,看到侄媳妇面目全非的样子,大喊了一声儿子的名字就昏死过去。至此她老人家瘫痪在床一年多,第二年春上,她也撒手人寰去了天堂。
“走吧,都走吧”!在老伴的丧事上,丙学叔感到前景一片渺茫,他说他再也看不到什么了,他们都走了,我也走!大家都劝丙学叔:你老可要挺住啊,你不是还有儿子和孙子吗?你倒下了,他们怎么办啊?说到这里,丙学叔自嘲地说:“是啊,是啊,我是有一个儿子和孙子啊,我不能倒下去,我得要好好的活着,为他们活着”!
老人的那种笑,每个人都知道,那是一种自嘲一种勉强。小儿子,也就是老人惟一的一个儿子梁军长,他也不是什么善类。尽管他没有哥哥偷鸡摸狗的恶习,但他也决非好人里面的一个。
每天清早,就看到他骑一辆破旧的自行车,后座绑一张铁锹,干什么去?对了,他要去县城自由劳务市场找活挣钱去。那么他真去找了吗?你看看,人群中,那个席地而坐,嘴角叼一根香烟,歪着头眯着眼,手里拿着扑克牌的男人就是他了。弄啥?耍牌赢烟赢钱啊。真正要找活挣钱的没有几天。遇上下雨天,不出门,要想在家找他,没有。如果去麻将场上找他,准在!为此他的老婆,那个像水桶一样短粗的女人,没少跟他吵过架,可是他不知悔改我行我素。大家都送他戏文里面的一个浪荡公子的雅号:“卢世宽”!当他听说老婆外面有男人了,这才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后来他在县城一个叫吕三的屠夫那里,找了一份杀猪的行当,这才基本安下心来好好赚钱。也许是过于轻狂,也许是疏忽大意,总之结束屠宰行当的那一天,梁军长还是跟平常一样,拿起手中的砍斧,对着桌子上的死猪,手起斧落。他想卸掉猪的大腿,没有想到,猪腿没有卸下来,倒是卸了自己右手上的大拇指和食指。当时他看了看白森森的骨茬,一点疼痛也没有。他很随便的将自己的那两根手指扔到一边去。等他感觉到疼痛难忍再去医院接指时,医生告诉他时间太长了,接不上了,即便接上了,那也是死的,不能动的。吕三为了推卸责任,给了梁军长一些钱,打发他回了家。回家后他,很想等伤好以后,给自己好好找份工作,谁想这个时候,他患上了肺结核。病怏怏的身子,怎么给人干活啊,即便能干,也没有人敢用他。那一年我要去上海,看到他瘦骨如柴,浑身通黄通黄的,问他话,他也是懒洋洋的不想说。这时候,我似乎看到了正中午的太阳一下子被乌云遮罩,不消片刻,太阳恢复,但却失去了应有的光芒,剩下的,就是日落回归的死寂。
同年年关,我从上海归来,知道他走了,年仅三十五六岁。也就从那一年,丙学叔身体开始日趋日下,基本是米粒不进。第二年秋末,丙学叔走完了他人生的65个春秋。令人发指的是,丙学叔尽管失去了两个儿子,可还有女儿和孙子以及儿媳啊,然而,老人走了,居然二媳妇不管,十五岁的孙子嘴里叼着烟,好像事不关己,骑着自行车在村子里冲进冲出。更令人气愤的是,四个女儿没有一个人愿意掏钱,抬埋自己的老父,最后还是大儿媳和招赘来的男人抬埋了老人。
老人走了,也许这就是一种最好的解脱!不管老人在天之灵是否能看到女儿以及儿媳和孙子这种德性,我想世人也会大骂这些不孝子孙的!在次,仅祝老人天堂快乐!
2009年8月21日 草!邮箱:liangbinrong@126.com
仅以唢呐《江河水》送给梁丙学老人,祝他老人家天堂快乐!